【編者按】

亨利·保爾森是美國前財政部長，入主財政部之前曾擔任高盛集團的總裁。任職高盛期間，保爾森成為美國最有影響的金融高手之一，一度被美國媒體冠以“華爾街權(quán)力之王”的頭銜。2006年，保爾森接替約翰·斯諾，擔任美國財政部部長。很快，這位前金融高手就迎來了重大考驗：拯救峭壁邊緣的金融系統(tǒng)。救市是個技術(shù)活兒，讓我們看看保爾森在自傳《峭壁邊緣：拯救世界金融之路》里怎么回憶他的救市經(jīng)歷。

澎湃新聞經(jīng)授權(quán)摘編自《峭壁邊緣》（中信出版社，2010年4月）。

“豌豆”保爾森為什么放棄高盛高管位置上布什這條“賊船”

到2006年春季，就在高盛正在享受創(chuàng)紀錄的的影響力和收入水平，股價位于歷史最高位，我也絲毫沒有考慮任何改變的時候，外界開始討論我入主財政部的可能性。有傳言說財政部長約翰?斯諾（John Snow）將要離開，而且在一個星期天的早上，我看到《紐約時報》上的一篇文章暗示我有可能成為下一任財政部長，文章還配了一幅畫，里面是我和美國國旗。

不久之后，喬希?博爾騰給我打了電話，試探我對于財政部長一職的興趣。他是布什總統(tǒng)的新任幕僚長，高盛以前的一位高管。高盛正蒸蒸日上，我并沒有離開的想法。我告訴喬希我不適合財長這份工作，還用溫迪做了擋箭牌：她不希望搬到華盛頓，而且她是希拉里?克林頓的支持者。我也不知道我在布什第二個任期的尾聲還能做成些什么事情。

喬希很執(zhí)著。他知道我已經(jīng)受邀參加4月20日將在白宮舉行的一場為歡迎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而設的午宴，所以他邀請我屆時與布什總統(tǒng)會面?！翱偨y(tǒng)通常來講只會接見那些同意加盟的人，”喬希解釋說，“但他愿意在午宴前一天晚上在他的住所與你私下會面?！?/p>

“好吧，”我說，“我會去?！?/p>

在我前往華盛頓之前的一兩天，我在高盛的幕僚長約翰?羅杰斯（John Rogers）問我是否打算接受財長一職。

“也許不會。我想象不出他用什么樣的話可以說服我?！蔽艺f。

“那么你就不該見他，”深諳華盛頓處世之道的約翰說，“你不能就這么跟總統(tǒng)說不?！?/p>

我立即給喬希打了電話，解釋說我不能與總統(tǒng)會面了，因為我已經(jīng)決定不接受財長一職。

溫迪和我飛往華盛頓參加了為胡錦濤主席舉行的歡迎午宴。午宴之前，我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總部見到了中國人民銀行行長周小川。他要求私下與我談談，于是我們找到了一間沒人監(jiān)聽也沒有記錄人員的屋子。

“我認為你應該出任財政部長?！彼f。

“我不會這么做，”我簡單地說，并沒有談起細節(jié)。我對他的消息之靈通甚感驚訝。

“我想你會遺憾的，”周小川回答說，“我是一個為政府工作了一輩子的人。你是一個有公共精神的人，我認為在當前的形勢下，有很多你可以施展拳腳的地方。”

白宮的那場午宴堪稱一場盛大的集會。但當我見到總統(tǒng)的時候，我感覺他對我很冷淡，我的好朋友，副總統(tǒng)迪克?切尼同樣如此。迎賓隊列中的某位政府要人對我說：“漢克，你會成為一個偉大的財政部長。而且你知道，接下來的很多年可能不會再有共和黨人的機會了。你知道你拒絕這個機會意味著什么嗎？”

午宴結(jié)束后，溫迪和我踏入了白宮的庭院，旁邊就是通往財政部的大門。那是美不勝收的一天，木蘭綻放，櫻花盛開，與蔚藍的天空交相輝映。

但我的心情很糟糕。

我并沒有很好地掩飾我的情緒，溫迪看得出我的沮喪。她對我說：“豌豆（她喜歡這樣稱呼我），我希望你不是因為我才拒絕這個機會。你知道，如果這對你很重要的話，我會支持你的?！?/p>

那時候，她還以為這話只是隨便說說。

“不，”我說，“不是因為你?！?/p>

此后不久，我去尤卡坦參加了大自然保護組織的一個會議，一路上我輾轉(zhuǎn)苦思，不知道我拒絕出任財長是不是犯了一個錯誤。我所請教的幾乎每一個人都持反對意見。他們說：“你是高盛的首腦。你就是老板，何必要去華盛頓？這位總統(tǒng)只剩下了兩年半的任期，看看他有多么不受歡迎。共和黨連國會都快要丟掉了。你又能做些什么？”

但是，我骨子里面仍有一種情結(jié)，覺得我欠我的祖國很多很多，當總統(tǒng)求助于我的時候卻對他說不，我心有不安。我的好朋友約翰?布賴恩提醒我：“生命中沒有彩排。你真的想到75歲的時候再去跟別人說：‘我本來可以當財政部長的？’”

于是我給羅杰斯打了個電話對他說：“約翰，我不敢相信我居然拒絕了?！?/p>

他說：“沒關(guān)系，你可能還有機會。他們也許會回來。”

他們確實回來了。5月份，我又一次接到了喬希的電話，當時我正在德國出差。由于稍后我要前往西海岸參加微軟公司的一個會議，我答應在赴會途中與喬希在華盛頓會面。在威拉德酒店的一間私人套房里，我們討論了我們在這屆政府剩余的時間里還能做些什么。我們談到了與總統(tǒng)共事的感覺，談到了社會福利改革之類的一些緊迫的政策事務，也談到了其他一些喬希認為我可能會有所作為的領(lǐng)域，比如伊朗問題和斷絕恐怖分子資金來源的問題。

我尋求了很多人的建議。當初把我推薦給總統(tǒng)并力勸我接受任命的前財政部長和國務卿吉姆?貝克爾（Jim Baker）對我說，我應該要求成為所有國內(nèi)和國際經(jīng)濟問題的首席顧問和發(fā)言人。用他的話說：“這可真稱得上是統(tǒng)攬全局了?！?/p>

我仍然難以決斷。但就在前往微軟大會的路上，我恍然大悟了。當我從頭到尾思考過我的決定，我才發(fā)現(xiàn)給我?guī)磉@么多煩惱的只不過是我的恐懼。那是對失敗的恐懼，對未知事物的恐懼：與一幫我從未合作過的人合作，管理一幫我從未管理過的人。

一旦我想通了這一點，我開始努力克服恐懼。我不會向恐懼屈服。我為一種謙恭精神而祈禱：人做一件事情并非出于私心，而是出于一種基本的認識——人的一生就是為了表達上帝的賜福。我始終認為人應該勇于迎接困難和挑戰(zhàn)：這是當年我當夏令營管理員時對孩子們說的話，現(xiàn)在我又對自己說了一遍。對失敗的恐懼究其根本是一種自私：它反映了對自我的迷戀，卻忘記了一個人的力量和能力都來自神的賜予。

我返回了華盛頓，又一次會見了喬希。在一幅亞伯拉罕?林肯肖像畫的俯瞰下，我和喬希坐在他辦公室的壁爐旁，談起了我的“要求”。除了擔任政府的首席經(jīng)濟顧問和發(fā)言人，我還希望有權(quán)更換人員，帶來我自己的團隊，希望能像國防部長和國務卿一樣經(jīng)常面見總統(tǒng)。我還要求主持白宮的經(jīng)濟政策午餐會。喬希一個電話打到了身在印第安納波利斯的國家經(jīng)濟委員會主任阿爾?哈伯德（Al Hubbard）的家中，確認他對此并無異議。他的確沒有異議。

與喬希敲定了這些問題之后，我起身前往總統(tǒng)的住處拜見他。我發(fā)現(xiàn)喬治?布什是一個迷人、直率而且做事非常投入的人。他晨練時剛剛騎過自行車，一身輕松，悠然自得地在那里休息。我們談到了很多問題：解決社會福利問題是多么重要，讓財政部長而不是總統(tǒng)來領(lǐng)導這件事又是如何有利于贏得兩黨的共同支持。我們還討論了經(jīng)濟制裁手段在伊朗和朝鮮問題中的作用。在這次1小時有余的會談結(jié)束時，我告訴他我準備接受財長一職。

保爾森在北京奧運的驚魂時刻（俄羅斯人的“使壞”與中國人的大度）

為了出席奧運會，我于（2008年）8月7日飛往了中國。形式上來說這只是一次家庭旅行，除了我和溫迪，我們的孩子和他們的家人們也隨行前往。盡管這只是一個假期，我還是安排了大量與中國官員的會談，而且在我待在北京的那段時間，我無時無刻不在擔心著房利美和房地美的狀況。

溫迪已經(jīng)把我們的閑暇時間作了精確到每一分鐘的精心安排。每天早晨我們都很早起床，外出游覽北京的那些令人嘆為觀止的公園和歷史遺跡，包括頤和園和紫禁城。（有一天我們還跟著一位大師練習了太極拳。）長城戒備森嚴，因為在奧運會開幕之前的幾天剛剛有一對美國夫婦在北京的一處旅游景點被刺。有一次在游覽一處頂部很低的烽火臺時，我的腦袋不小心碰了一下。我的“腦袋很硬”原文是Ive got a hard head，是頭腦頑固的意思，此處為雙關(guān)諧語，引申為“腦袋很硬”?！g者注，但我可不想忍著，當場就疼得大叫了起來?？吹矫绹斦块L的腦袋上冒出了血，隨行的中國官員們慌了神兒。但在事后，有許多中國領(lǐng)導人半開玩笑地特意向我道歉說，他們應該把烽火臺的頂部修得高一點。

我的家人沉浸于觀光旅游和奧運盛會中，玩得非常開心。我14個月大的孫女威拉金頭發(fā)、藍眼睛，非常可愛，許多中國人都想抱一抱她，給她照張相。在奧運比賽中，中國人總是塞給她一面小小的中國國旗，這令我有點尷尬。我可不想看到美國的報紙上出現(xiàn)我的孫女坐在我的大腿上揮舞著一面中國國旗的畫面。所以每一次有人給威拉中國國旗，我都會把她遞給家里的另一個人，或者把旗子拿走——當然是小心翼翼地拿走，因為我也不想看到她哇哇大哭。

我很高興能看到美國游泳名將邁克爾?菲爾普斯技壓群雄，看到美國體操運動員納斯蒂亞?柳金奪得個人全能金牌。但了解我的人都能感覺出我的焦慮。NBC播音員湯姆?布羅考就是其中之一。從中美關(guān)系到房利美和房地美，他在奧林匹克體育場的外面就一系列的問題采訪了我。結(jié)果，我最后把手機、外套和襯衫都落在了NBC的演播室，不得不再回去取。我的老朋友湯姆事后告訴我，他看得出來我當時完全心不在焉，心事重重，因為我肩負著太重的責任。

有一件事頗為麻煩，那就是我打回家的電話必須保密。我在中國的通訊可能不安全，我不希望有任何關(guān)于房利美和房地美不利局勢的消息泄露出去。我在私下場合和宴會上都不得不盡力向中國人保證，一切都將好起來。

但是，我在北京聽到的消息卻令我自己絕難安心：俄羅斯官員已經(jīng)與中國進行了頂層會晤，提議兩個國家共同賣出大量的房利美和房地美債券，迫使美國政府動用應急權(quán)力而對這兩家公司提供支持。中國人已經(jīng)拒絕了這一居心叵測的計劃，但這一消息令人寢食難安——大肆拋售可能導致人們對兩家公司突然喪失信心，對資本市場造成沖擊。我一直等到回到美國后才將這一消息通知總統(tǒng)。

怎樣拯救房地美和房利美“這兩個混蛋”

（2008年8月）兩家公司都在苦苦尋求解決問題之道。房利美更加用心，也更有收獲。它事實上已經(jīng)融到了74億美元，而信誓旦旦的房地美卻在融資方面一無所獲。有一次，房利美的高管們找上門來給我們演示了一個PPT，第一次明確承認他們已經(jīng)無力在資本市場上融資。盡管如此，他們所預計的損失依然低于稽查員們的估算。

房利美的臉皮實在厚得可以。他們的陳述本質(zhì)上是這樣一個意思：除非你們幫我們一下，否則我們就會有大麻煩；但既然我們明顯符合法定資本充足率的要求，你們就不能碰我們，而是只能按照法令的要求去做，那就是按照我們所同意的條件來向我們注資。房利美甚至想造成這樣一種印象：那就是它們的麻煩全都是我們造成的，因為正是我們索要的那支火箭筒讓每一個人都對他們喪失了信心——正因如此，我們有義務按照對他們有利的條件來解決問題。

但問題并不在火箭筒。問題在于，市場先于“兩房”而預見到了它們的末日。而且在市場眼中，房利美所生活的那個世界已經(jīng)滅亡。

在房利美的團隊演示他們的PPT的過程中，我很少說話。我只是坐在那里，他們還以為我的態(tài)度很積極。通常情況下我是個挑剔的人：我會提出質(zhì)疑，迫使對方盡可能給出最好的答案。但這一次我只是坐在那里看著，不時地點點頭。就像財政部的人后來所說，我表現(xiàn)出來的那副樣子，就像是一個人聽到了他想聽到的東西。

從始至終，洛克哈特都在想方設法地敦促聯(lián)邦住房金融局的人向他和我們所期望的方向靠攏。我們必須讓他們接受他們明知道正確的那個結(jié)論。這實際上意味著他們多年來所做的工作將被推翻。他們的進展非常緩慢。9月1日，聯(lián)邦住房金融局致函房利美和房地美，宣布8月22日的那份證明它們資本充足的報告暫時無效，聯(lián)邦住房金融局正在重新審查它們的資本充足率。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們需要一個周末來將“兩房”置于接管程序下，因為市場只有周末是關(guān)閉的。但是在雷曼公司災難性的二季度業(yè)績的預定公布日之前，我們已經(jīng)沒有幾個周末可用。

聯(lián)邦住房金融局到周中的時候已經(jīng)將房利美和房地美半年度評論報告起草完畢，并在9月4日以草案的形式發(fā)了出去。這兩份配有稽查員宣誓書的報告措辭嚴厲，詳細分析了兩家公司的資本和管理缺陷，并指出了它們所有未按要求進行整改的地方。管理層還必須將報告遞交董事會。接下來，吉姆給兩家公司的CEO打電話約他們面談，并通知他們美聯(lián)儲主席和財政部長也將參加會談。他們一定知道事情不對勁兒了。

9月5日，星期五下午，我們前往兩家公司會見了它們的管理層；9月6日，星期六，我們會見了它們的董事會，他們都接受了接管方案；星期天，我們宣布已經(jīng)將房利美和房地美置于接管程序下。亞洲市場聞聲反彈。

第二天，兩家公司迎來了新的CEO：美國教師退休基金會前CEO赫伯特?阿利森入主房利美，美國合眾銀行前首席財務官戴維?莫菲特接管房地美。在財政部行政主管彼得?麥卡錫（Peter McCarthy）的組織下，交接過程波瀾不驚。普通股股東幾乎已經(jīng)失去了一切，但政府保護了債權(quán)人，而且向兩家公司均提供了1 000億美元的資本和信貸支持。房利美和房地美將削減它們那龐大的投資組合，而且不得再對政府進行游說。

為了將舉步維艱的房市和美國經(jīng)濟拯救于危難之中，我們幾乎一刻也不曾休息。在短短幾個月內(nèi)，我們便讓這兩個困擾改革者們多年的麻煩纏身但卻強大無比的金融巨頭完成了巨大的變革。

我擔心如何才能向國會解釋清楚我們被迫動用新權(quán)力的原因，也擔心有人批評我將臨時性的權(quán)力轉(zhuǎn)化為了永久性的擔保。但結(jié)果，有一個問題比這兩個更大，那就是政府被迫“拯救”了房利美和房地美，卻讓納稅人承擔了風險。這也預示了接下來將要發(fā)生的事。

“兩房”危機令我精疲力竭。但我的團隊比我更為辛苦，在這次超乎尋常的政府援救行動中，所有的細節(jié)都出自他們的智慧。我對喬希?博爾滕說，解決“兩房”危機是我一生中做過的最艱難的事。

我說錯了。

英國人耍了美國人，以至雷曼倒閉（但他不得不為美國祈禱）

接近（2008年9月14日）下午1點鐘的時候，蒂姆、克里斯和我再次向CEO們發(fā)表了講話。我毫無遮掩。巴克萊已經(jīng)放棄，雷曼沒有買家。我們只能接受現(xiàn)實，盡力而為。

“英國人耍了我們?！蔽也患偎妓鞯孛摽诙?，不光是憤怒，更多的是沮喪。

我相信金融服務管理局的立場是有他們的充分理由的，對我來說，更恰當也更負責任的說法應該是“得知英國監(jiān)管部門的決策，我們感到吃驚和失望”，但那一刻的我已經(jīng)有些感情用事。

“我們不得不團結(jié)起來應對這種局面，”我繼續(xù)說，“我們沒有找到買家，這方面已經(jīng)無能為力?！?/p>

由于在早間會議中已經(jīng)得到了這種可能性的預警，在座的人似乎沒有一個對這個壞消息感到震驚。他們甚至可能在那一瞬間感到一絲解脫，因為他們不必再拿出數(shù)十億美元來參與一次前途未卜的拯救行動。但回過神來之后，他們變得焦躁起來。很快，他們就集合在了一起，齊齊指向了那個簡單的問題：我們?nèi)绾螌π瞧谝婚_盤后的市場作好準備？

克里斯?考克斯簡單介紹了這方面的進展。他說證券交易委員會對應對雷曼破產(chǎn)的詳細方案已經(jīng)作了很長時間的研究。

當我走出會議室，眾多華爾街高管一擁而上，想要知道最新消息。雷曼的一個小組就擠在門口的附近。雷曼的顧問羅德金?科恩在巴特?麥克達德的陪伴下走到了我的面前。

“漢克，發(fā)生了什么事？”他問我。

我把壞消息告訴了他們?！拔覀冋业搅嗽敢庾鼋灰椎你y行，但英國人沒有批準?！?/p>

羅德金緊緊抓著我說：“漢克，這太可怕了！”

我還記得他和麥克達德是如何懇求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但一切已經(jīng)結(jié)束，當他們終于領(lǐng)悟了這個冷酷的現(xiàn)實，我可以看得出他們臉上的絕望。他們整個周末都在拼死抗爭，我為他們感到難過，特別是麥克達德——這個堅強的斗士是在最后一刻被推到那個風口浪尖的。

當我回到13樓的臨時辦公室時，想了想即將到來的大風大浪，一陣恐懼突然涌上心頭。雷曼已經(jīng)名存實亡，AIG的問題也已失控。隨著美國在衰退的泥潭中越陷越深，一家大型金融機構(gòu)的倒閉將引發(fā)全國范圍的連鎖反應——這遠不是我們可以控制的?？上攵?，信用將會收緊，拮據(jù)的企業(yè)將大肆裁員，房屋贖回權(quán)喪失率將以空前的速度上升：數(shù)以百萬計的美國人將失去他們的生活依靠和住宅。我們需要很多很多年才能從這樣的泥潭中爬出來。

整個周末我都處于一種如臨大敵的狀態(tài)，但現(xiàn)在，我的斗志開始瓦解，心頭已被焦慮完全占據(jù)。我知道我必須給妻子打一個電話，但我不想用辦公室里的線路，因為有其他人在場。于是我轉(zhuǎn)過墻角走到了電梯對面的一個靠窗的地方，撥通了溫迪的電話。她剛剛從教堂返回。我把雷曼破產(chǎn)的命運和AIG的危機告訴了她。

“如果系統(tǒng)崩潰了怎么辦？”我問她，“每一個人都在看著我，但我卻沒有答案。我真的很害怕?！?/p>

“你不需要害怕，”溫迪說，“你的工作就是反映上帝，那個無限心靈（Infinite Mind），你可以信賴他?！?/p>

我請她為我祈禱，也為美國祈禱，幫助我克服這股突然來襲的恐懼。她立刻引用了《提摩太書》第2章第1∶7小節(jié)的話——“上帝賜予我們的不是恐懼的精神，而是力量、愛和健康思想的精神?！?/p>

這是我們兩人最喜歡的小節(jié)之一。我感到舒服了很多，力量也隨之恢復。帶著深深的感恩之情，我打起精神回到了手頭的要務中去。我給喬希?博爾滕和紐約市長邁克爾?布隆伯格打了電話，警示他們說雷曼將在當晚申請破產(chǎn)。

中國放棄追加對摩根士丹利的投資

周末（2008年9月20日）我接到約翰?麥克的幾個電話，情況不太好。他的公司瀕臨崩潰，他承受著巨大壓力。可是約翰千方百計想要保住摩根士丹利，不把它賣掉。到這時，我和他都懷疑能否與中國方面達成交易，不過我還是安慰他說，當天晚上我就直接向中國國務院王岐山副總理提出這個問題。約翰對找到亞洲另一家大型戰(zhàn)略投資者三菱日聯(lián)金融集團（Mitsubishi UFJ Financial Group）比較樂觀。他剛開始跟他們談。可是我懷疑這家日本銀行的動作夠不夠快，因為摩根士丹利的狀況迫在眉睫。

“你要在本周末解決問題?！蔽姨嵝阉?。

“漢克，你覺得我應該把摩根士丹利賣掉嗎？”

“摩根士丹利倒閉的后果太嚴重了，約翰，我相信如果能行的話，你應該把它賣掉?！?/p>

下午我給白宮打電話，向總統(tǒng)報告最新進展。他聽到周五的市場反彈很高興，他把周五和周四的好轉(zhuǎn)看做積極信號。我必須重申我對兩家投資銀行和美聯(lián)銀行的擔心。

他問我們覺得摩根士丹利能不能找到買家，我告訴他，事實上我們可能需要他跟中國國家主席通個電話。這樣的聯(lián)系應該謹慎安排，因為美國總統(tǒng)不能直接要求中國國家主席投資一家美國的機構(gòu)。如果中國方面愿意作這筆交易，我們就可以馬上安排談話。屆時總統(tǒng)要為中國與美國通力合作，共同應對資本市場的問題而向胡錦濤主席表示感謝。這將足以表明，這個問題對美國很重要?？偨y(tǒng)當時沒有承諾，但他讓我與國家安全顧問史蒂夫?哈德利（Steve Hadley）磋商一下這個問題。

凱文?沃什開始努力讓美聯(lián)銀行討論與高盛可能的合并事宜，可是幾無進展。這家北卡羅來納銀行似乎毫無緊迫感。周六下午我介入了。

美聯(lián)的CEO鮑勃?斯蒂爾剛辭去國內(nèi)金融事務副部長的職務，可以代表美聯(lián)與財政部商討，但我可以跟美聯(lián)的董事們商議。我給阿馬克公司（Aramark）的CEO喬?紐鮑爾（Joe Neubauer）打了電話，他是美聯(lián)銀行的董事會成員。我跟喬共過事，知道他熟悉金融業(yè)務，說話直來直去。

“喬，我希望看到你有緊迫感，”我說，“高盛的人在辦公室等著呢，誰也沒有露面?！?/p>

“怎么這么急？”他問。

“美聯(lián)可能很快倒閉，”我說，“市場對你們持有抵押貸款投資組合很緊張。最好未雨綢繆。”

喬后來給我回電話，顯然，我的話起了作用。我還幾次跟勞埃德?布蘭克芬通話，督促他開動腦筋，大膽行動。但是我說明道，如果要求美聯(lián)儲太大的幫助，高盛與美聯(lián)銀行的交易可能無法完成。

我在周日晚9點回到家，等著跟地球另一端的老朋友王岐山通話，其間還要抽空給蒙大拿的參議員馬克斯?鮑庫斯打個電話。他想要跟我談談問題資產(chǎn)救助計劃和管理層薪酬的問題。他提出一個想法，用稅法來控制參與問題資產(chǎn)救助計劃的企業(yè)管理層的薪酬，超出一定水平，去除企業(yè)的減免稅額。

這主意不錯，不過老實說，我越來越不耐煩了。我正盡力拯救市場，可能還要跟中國方面進行棘手的談判，可是，卻有人在我耳畔喋喋不休地嘮叨薪酬、薪酬?！叭绻藗冝k事不力，我會解雇他。他們得不到黃金降落傘。我對每個人都很嚴厲?！蔽矣浀米约寒敃r這樣對鮑庫斯說。我說，我沒有看到改變稅法來懲罰這些銀行的意義，我們想動員所有銀行參加我們的資產(chǎn)收購計劃。

接下來的幾天我會發(fā)現(xiàn)，這位民主黨參議員不會放棄這個主意，它自有其優(yōu)點。我們最終接受了這個提議。不過當天晚上，我對他很不耐煩，因為我要跟中國方面通話。我9點30分按時守在電話機旁，這簡直是個奇跡。

我讓手下把這場危機的最新情況及時向這位中國副總理報告。我們之間一向友好，這天晚上，我們把寒暄減到最低。我談到市場和問題資產(chǎn)救助計劃，還有我對獲得國會授權(quán)的樂觀態(tài)度，接著提出摩根士丹利的問題。

王岐山對約翰?麥克和他領(lǐng)導的摩根士丹利評價頗高。他知道，中投公司正在考慮增加摩根士丹利99%的股份。我說，我們求之不得。他對此反應冷淡，并說擔心中國投資的安全性。我知道中投公司目前持有的摩根士丹利股票損失慘重，這成了中國內(nèi)部巨大分歧的焦點問題。我告訴他，美國政府認為摩根士丹利事關(guān)金融系統(tǒng)的安危。可是王語氣平淡，毫無熱情，我只好丟開這個話題——中國已經(jīng)購買和持有了大量美國國債和兩房機構(gòu)債（GSE），給予了美國有力的支持。如果摩根士丹利的交易有可能達成，他會發(fā)出信號的。

后來我給白宮的史蒂夫?哈德利打電話，告訴他我認為中國不會繼續(xù)投資摩根士丹利，沒必要讓布什總統(tǒng)給胡錦濤主席打電話了。我第二天找到約翰，告訴他中國方面對增持目標上的股份似乎沒興趣，他并不感到意外。

面對金融危機，他們玩的卻是政治（財政部長也就不得不向女議長下跪了）

我們從橢圓形辦公室沿著短走廊走到內(nèi)閣會議室，與民主黨領(lǐng)袖、奧巴馬以及麥凱恩會面。這是一個相當有分量的團隊，會聚一起來討論金融危機解決方案。與總統(tǒng)、副總統(tǒng)、麥凱恩、奧巴馬和我一起坐在橢圓形辦公室桃花芯木辦公桌周圍的是眾議院和參議院的領(lǐng)袖們：里德和麥康奈爾、佩洛西和伯納、多德和謝爾比、弗蘭克和巴屈斯、德賓和霍耶。工作人員有的沿墻而坐，有的坐在朝玫瑰園洞開的法式門前。

總統(tǒng)在會議開始時說，我們有一個共同的目標，我們需要共同努力，盡快采取行動以實現(xiàn)我們的目標。他講話時，我打量了這群政治家，他們代表著不同的利益，在某些情況下堅持立場毫不妥協(xié)，我感到一種強烈的不祥之兆。總統(tǒng)要我發(fā)言，我就再次描述了市場上的悲慘狀況以及應急權(quán)力的必要性。當我講完時，總統(tǒng)說他有一個簡單的測試來就此問題作出決定：“如果漢克?保爾森和本?伯南克說這有效并有助于穩(wěn)定市場，我們就予以支持。”

按照禮節(jié)，總統(tǒng)轉(zhuǎn)向眾議院議長要她發(fā)言。當佩洛西發(fā)言時，可以明顯看出民主黨人已經(jīng)做了功課，并計劃對麥凱恩作出嫻熟的應對。佩洛西說，奧巴馬將代表民主黨人。她指出，奧巴馬一直與我真誠合作，以制訂一份協(xié)議。哈里?里德同意奧巴馬代表民主黨人發(fā)言。

然后，奧巴馬發(fā)表了深思熟慮、準備充分的演講，描繪了這一問題的梗概，并強調(diào)需要立即采取行動。他說民主黨人一直與我密切合作；他對上午在國會山討論的大致情況一帶而過，然后提到了調(diào)整監(jiān)管措施和管理層薪酬的必要性，以及幫助房屋業(yè)主的必要性。他的講話不帶發(fā)言稿——也很少使用講詞提示器——而且頗有口才?！懊裰鼽h人將投贊成票?！彼麍苑Q。

然后他觸動了民主黨人設置的陷阱：“昨天，參議員麥凱恩和我發(fā)表了一份聯(lián)合聲明，一致認為現(xiàn)在不是玩政治的時候。在來這兒的路上，我們的協(xié)議又岌岌可危了?，F(xiàn)在，有些人認為我們應該從頭再來……如果我們真的重新開始，后果可能非常嚴重?！?/p>

不過當然，還沒有任何協(xié)議。巴屈斯曾經(jīng)中計，相信了某人的外在表現(xiàn)。但他、伯納和麥康奈爾從那時起就發(fā)表聲明，否認了從未達成過協(xié)議的想法。

現(xiàn)在，奧巴馬和民主黨人巧妙地設置了一個情節(jié)，即麥凱恩的介入已經(jīng)使局勢兩極化，共和黨人正在背離協(xié)議。這是一場高明的政治劇，它即將演變成一場鬧劇。

總統(tǒng)跳過禮節(jié)程序轉(zhuǎn)向麥凱恩，給他提供一個回應機會：“我認為這是公平的，我給你下一個發(fā)言的機會?！?/p>

但麥凱恩表示反對?！拔視戎喌轿摇！彼f。在任何意義上，這都是一個難以置信的時刻。這原本被認為是麥凱恩的會議，是他而不是總統(tǒng)召集了這次會議，總統(tǒng)只是為這名共和黨候選人的意愿提供了方便?，F(xiàn)在看來，麥凱恩似乎根本沒有計劃，他中斷了他的競選活動，并把我們所有人召集來開會。這不是策略，這是政治詭計，而民主黨人拿它來和自己的詭計交手。

剛剛在橢圓形辦公室告訴我們自己沒有拉到選票的伯納說，他正在努力尋找一個方法，讓眾議院共和黨人投贊成票?！拔也皇窃谡務撘粋€全新的協(xié)議，但我們確實需要調(diào)整方案的關(guān)鍵部分?！彼f。

他提出一個囊括坎托未成形的保險計劃的想法。奧巴馬問我，這個計劃是否與我們在別處的努力不一致，我說不是的。

當會議被多邊會談打破，人們互相交頭接耳時，禮節(jié)被逐漸拋在了一邊。謝爾比揮動著一疊文件，聲稱它們出自100多位經(jīng)濟學家之手，他們?nèi)颊J為，問題資產(chǎn)救助計劃是一個壞主意。他說，我們需要時間來考慮這一計劃?？偨y(tǒng)插話說：“不，目前的局勢需要我們采取行動。我們沒有時間和一幫經(jīng)濟學家開聽證會?！?/p>

麥凱恩還沒有發(fā)言。最后，奧巴馬在一片喧囂聲中提高了嗓門，他大聲說：“我想聽聽參議員麥凱恩要說什么，因為我們還沒有聽他發(fā)言?！?/p>

會議室變得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都投向了靜坐在椅子上手握一張?zhí)崾究ǖ柠渼P恩。他快速瞥了一眼提示卡，開始發(fā)表幾個一般性的觀點。他說，很多議員都有合理的擔憂，而我已經(jīng)開始引導管理層薪酬與監(jiān)管的正確方向。他提到，伯納正在盡最大努力動員其黨團，我們應該給他行動空間。他補充說，他相信可以很快達成共識。他發(fā)言時，我能看到奧巴馬在暗自發(fā)笑。

麥凱恩的發(fā)言至少可以說是虎頭蛇尾。他返回華盛頓是冒險沖動之舉，我也不認為他成竹在胸。如果有的話，他的開局策略只不過是回過頭來傷害了自己，因為后來他在媒體上當眾受辱，而且我到最后還是認為，他的伎倆并沒有對問題資產(chǎn)救助計劃的立法程序造成重大影響。

一些我所尊重的國會山議員持有不同看法。他們認為，麥凱恩最終是有益的，他使公眾的注意力集中到問題資產(chǎn)救助計劃上來，并刺激國會采取了行動。而且約翰后來確實曾經(jīng)設法讓眾議院共和黨人支持立法。不過民主黨人絕對不希望他有任何得分。他們希望將經(jīng)濟問題據(jù)為己有。指控麥凱恩撕毀準協(xié)議只是強硬的政治謀略。不過，當剛好涉及這一問題時，他幾乎在自己所謂的論壇上一言不發(fā)。

然后，斯潘塞?巴屈斯附和說，盡管他和眾議院共和黨人并未認可某份協(xié)議，他還是為眾議院共和黨人成功納入有力的納稅人保護政策感到自豪。佩洛西大聲插話，堅稱納稅人保護是眾議院民主黨人的事，而不是眾議院共和黨人的事。他們開始互相打斷發(fā)言，而總統(tǒng)試圖恢復秩序，很快，佩洛西和巴屈斯向?qū)Ψ酱蠛按蠼?。會議室陷入一片混亂，眾議院和參議院的議員們圍著桌子爆發(fā)了全面爭吵。弗蘭克開始大聲叫陣面無表情靜坐的麥凱恩。

“共和黨人的提案是什么？”他催問，“共和黨人的計劃是什么？”

局面變得如此滑稽，副總統(tǒng)切尼開始放聲大笑。坦率地說，就這類問題而言，我之前在政治場合或者商業(yè)場合從未見識過這種陣勢，我在達特茅斯學院的兄弟會中也沒見過。

最后，總統(tǒng)干脆站起來說： “好吧，很明顯我已經(jīng)失去了對會議的控制。散會?！?/p>

***

大家都離開了會議室，我感到震驚和沮喪。我不僅目睹了從未預料到的行事作風，我們甚至也沒有達成任何協(xié)議。如果說有什么的話，那就是人們似乎比以前更疏遠了。

民主黨人聚集在羅斯福廳，我開始擔心他們會在離開時向媒體煽風點火。于是我決定靠近他們，勸他們適可而止。

所有人都簇擁著房間西端的奧巴馬，當他們看到我時一片嘩然。他們喊著要我離開。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接下來，我作了一個輕率的嘗試，我走到佩洛西身邊屈起雙膝，向這位眾議院議長的圣壇跪拜。

“南希?！蔽议_口說。

她放聲大笑：“哎呀，漢克，我不知道你是天主教徒?！?/p>

“不要搞砸它?！蔽艺f。這是一次艱難的會議，我承認，但我們都需要團結(jié)。

“想搞砸的不是我們?！彼f。

金融危機“罪魁禍首”保爾森在美國財政部的最后時光

雖然我們已經(jīng)解決了利用問題資產(chǎn)救助計劃為汽車制造商提供貸款的問題，但它們飽受壓力的金融部門又把一個問題擺在了我們面前。通用汽車金融服務公司（GMAC Financial Services）沒有充足的資金，克萊斯勒金融（Chrysler Financial）則面臨流動性問題——結(jié)果，兩個部門都拿不出經(jīng)銷商和顧客所需的貸款來推動銷售再度運行。2008年12月29日，財政部宣布動用問題資產(chǎn)救助計劃的資金，往現(xiàn)已成為銀行控股公司的通用汽車金融服務公司注資50億美元，同時給通用提供10億美元用于向通用汽車金融服務公司投資。2009年1月16日，財政部從問題資產(chǎn)救助計劃資金中拿出15億美元給克萊斯勒金融，作為提供給購車者的新貸款。

我們奮力工作，以確保奧巴馬政府入主白宮時面對時艱能有一些喘息的時間。布什總統(tǒng)對此最為關(guān)注，他不辭勞苦地盡量為新政府掃清困難。

奧巴馬很清楚他將來會需要問題資產(chǎn)救助計劃中的另一半資金，不過國會的反對聲音還是很大，他盡可能等到最后一刻請總統(tǒng)通知國會。事實上他等的時間太長了，以至于我在白宮的同事們都開始盼望布什總統(tǒng)不用向國會要錢了。

奧巴馬最終在2009年1月8日打來電話，他詢問，如果有必要，布什總統(tǒng)愿不愿意使用一次否決權(quán)，因為奧巴馬不想自己當總統(tǒng)后的第一個舉動就是否決國會不贊成動用問題資產(chǎn)救助計劃的錢。布什總統(tǒng)答道：“我也不想我的最后一個舉動是進行否決。讓我們想想辦法，保證不必使用否決權(quán)?！?/p>

1月12日，布什總統(tǒng)正式向國會要求提供第二個3 500億美元的資金。1月15日，參議員投票把這筆資金給予當選總統(tǒng)。

是夜，美國銀行救援計劃制訂完成，總統(tǒng)向全國民眾發(fā)表告別演說。這讓我很不安，我相信總統(tǒng)也很不安。本屆政府的最后一項救援計劃將和告別演說在同一個新聞時段播放。總統(tǒng)的工作人員對這樣的時間安排很不滿意，但是我們不能推遲宣布對于美國銀行的援助計劃。

美國銀行的救援計劃跟花旗的差不多。政府會從問題資產(chǎn)救助計劃基金里拿出200億美元投資于收益率為8%的優(yōu)先股。美國銀行將利用1 180億美元的貸款和抵押貸款支持證券先吸收100億美元的損失。其余損失將由政府承擔90%，美國銀行承擔10%。和花旗一樣，美國銀行要對抵押貸款修復計劃進行修訂，并對行政補償執(zhí)行更嚴格的限制。

援助計劃在2009年1月16日凌晨公布。早晨7點，美國銀行公布了第四季度的收益狀況：美國銀行損失179億美元，美林稅前損失220億美元。美國銀行當天股價下滑14%，為每股718美元。雖然聽聞這樣的損失，我還是松了一口氣，美國銀行穩(wěn)定如常，美林沒有倒閉。

與前幾天相比，這一天同樣是個非常重要的日子，也異常忙碌，除了美國銀行的收益報告，我們還公開了對克萊斯勒金融的投資。這兩件事都是在一大早最后敲定的，并且為我們團隊度過的最后一個通宵忙碌的夜晚畫上了句號?；ㄆ旒瘓F也公布了第四季度驚人的高額損失：83億美元；另外還公布其分裂為兩個實體：Citicorp作為全球性的銀行，Citi Holdings擁有約合3 010億美元的不良資產(chǎn)。

雖然美國的銀行業(yè)第四季度收益情況就像我曾擔心的那么糟糕，但我還是被似乎是隧道盡頭的一絲亮光所鼓舞。銀行家們告訴我，2009年1月份的盈利環(huán)境有了巨大改善。由于政府的援助項目和低利率水平，銀行收益改善已是在我意料之中的事。真正出乎意料的是，這個過程竟然經(jīng)歷了這么長時間。

***

1月16日，星期五，是我在財政部的最后一個工作日。我不是一個特別容易感傷的人，雖然我們財政部團隊經(jīng)歷了真正的患難友情，我根本沒計劃作告別演說或舉行什么特別的儀式。向晚時分，吉姆?威爾金森和尼爾?卡什卡里過來了，想在最后時刻陪我待在辦公室里。他們似乎期待有一番難忘的告別，但是我簡單地告訴他們，我從不會因為要繼續(xù)前進而感傷。

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不禁敬畏于財政部團隊、聯(lián)邦儲備系統(tǒng)以及很多其他政府機構(gòu)在這個國家和他們自身經(jīng)歷的最黑暗時刻無私付出的繁重工作和杰出貢獻。

當我準備離開辦公室時，我知道我們已經(jīng)成功躲避了體系崩潰的危險。雖然我們的問題資產(chǎn)救助計劃計劃和其他舉措曾經(jīng)備受爭議，但是它們阻止了更加慘重的災難的發(fā)生，而那些災難會給美國人民帶來更為深重的痛苦。

我理解我的很多同胞對緊急援助——即使不是整個金融業(yè)——充滿怨恨和憤怒。雖然我也多少有同感，但危機并沒有動搖我對自由市場制度的信仰。沒錯，我們的做事方式偶爾需要修正和徹底調(diào)整——現(xiàn)在比以往任何時期都更現(xiàn)實，但是我至今還沒看到一種能替代我們制度的東西，它不僅能滿足盡可能多的人的需要，而且還能給他們過上更加美好的生活的承諾。

危機期間，我的財政部團隊放棄了多少個周末和假期？如果不是有賴于他們忘我的工作熱情、杰出的才華和創(chuàng)造力，現(xiàn)在又會是什么結(jié)果呢？

此外，還有我在政府的同事：本?伯南克、蒂姆?蓋特納、希拉?貝爾、克里斯?考克斯、約翰?杜根、吉姆?洛克哈特，雖然有時我們在觀念和戰(zhàn)略上存在分歧，但是我從未懷疑過他們對這個國家的貢獻以及他們在必要時采取大膽行動拯救這個制度的承諾。我離開財政部時可以有把握地說，由于蒂姆接任財政部長職位，而本繼續(xù)擔任美聯(lián)儲主席，我們的很多計劃和項目將會在下一屆政府繼續(xù)執(zhí)行。

我常常發(fā)現(xiàn)，華盛頓的政治現(xiàn)實令人沮喪，但是我也碰到過為了更大的利益甘愿作出不受歡迎決定的官員。這種勇氣在布什總統(tǒng)身上體現(xiàn)得最為明顯，他不僅給我以慷慨的支持，而且把意識形態(tài)——往往是他自己的某些工作人員優(yōu)先選擇的——暫且拋開，去做那些需要做的事情。在很多時候，這肯定對他自己都是個挑戰(zhàn)，但是他從未在我面前流露過。

當我最后一次從財政部下班，開車經(jīng)過白宮時，看到那里正在為新總統(tǒng)就職而忙碌著。那一刻，我為我們所取得的成就感到滿意。

我們曾瀕臨崩潰邊緣，但是沒有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