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那么一些人——雖然是少數——無論到哪里旅行，要不就把逛書店當作“節(jié)目”，特意安排；要不就把偶遇書店當作奇緣，意外地驚喜。

而我肯定是不管去哪國哪地，能安排看書店，就會覺得這趟旅行更有內容，若再能偶遇個書店，就會覺得無論怎么樣，那里都是沒有白去的。“去看一下那里的書店”成為旅行的一項計劃，達成這個目的時的心滿意足，其實和女人逛到好商店的得意是一樣的，興奮、遺憾，有機會要再來的情緒，都會于心油然。

2015年底和今年春兩次去美國，逛了幾家書店，有過一些記錄，就摘出來發(fā)給澎湃小編輯。像樣子的書店越來越少，記錄的機會或許并不多了呢。

另外，我從小記日記，不記就有些不安靜，而且必須手寫。旅途不能帶厚重的日記本，就先在小記事薄上隨手記備忘。而每次旅歸后補日記，于我是件工程，現(xiàn)在又有大量照片需要刪剪，更是繁重卻喜歡。日記在我是獨寫給自己看的雜文、小說和歷史，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以下就是兩次旅美關于書店的內容。當然，為了發(fā)表肯定擴充了，日記本里是不會寫這么多的。

2015年12月22日 （二）北京時間

13:35起飛，CA817 ，我和蘇里坐位47D、47E。

2015年12月22日（二）美東時間

14:23到達華盛頓DC杜勒斯國際機場，過關時黑人小哥居然清晰地中文喚著：中國人請這邊，這邊走。杜勒斯機場，距上次來還是2011年秋。

2015年12月29日（二）DC 奧巴馬去過的那家書店和社區(qū)圖書館

中午至下午DC看“新聞博物館”，在加拿大駐美使館邊上，可以逛很久。

晚飯后在安靜的福爾斯徹奇市（Falls Church）街道上散步，想消消食再回水晶城（Crystal City）從Airbnb上訂的公寓。走了幾步居然看到一家書店！蘇里的臉一下子涌上血色，不由分說要進去。

店就在這座小城一條主要街道的路邊，這里的人行路很安全，可以來來往往地走人、遛狗。店在一片商業(yè)樓中，可見是租的，而這種在路邊推門出入的書店鋪面，在我看來真是上帝給的，我們萬圣絕拿不到。書店靠街一整面是鋼架玻璃結構，窗下是半高的小書架，從街面能清楚地看到里邊，特別是晚上，燈光明亮，書頁美妙。店名叫“One More Page Books”，譯成什么呢？

書店的收銀臺

當時大概傍晚5點多，店里只幾位讀者，我們一行5人進去后，也就130平米左右的書店一下子熱鬧起來，店家也熱情地和我們打招呼。

架上的童書占一半，也有小說和非虛構作品，比如歷史和傳記。我在高處的架子上看到了《閣樓上的光》，我一眼就看到了它。便又不厭其煩地告訴朋友，我用其中的三幅畫拼組了萬圣墻上的“是誰傳下這行業(yè) 黃昏里掛起一盞燈”。我在這樣遙遠的書店也尋找“萬圣元素”，是如愛情般的熱誠自然。

《閣樓上的光》和閱讀者

朋友向收銀臺的女士介紹我們也是辦書店的，她大驚，滿臉是美國人特有的夸張，眼和嘴都張得大大的。我們確認了這位就是店主，但她好像聊不出什么，只是呵呵呵地笑。

總要買些東西，仔細找，竟發(fā)現(xiàn)了一種非常可愛的小小的火柴盒，上面是一些名著的首版封面，挑呀挑，選了5個First Edition Matchbox，1.75一個，加稅共9.28刀。

火柴盒和付款小票

沒想到的是，付款時瞥見側墻上的照片，我才發(fā)現(xiàn)這里就是去年中國網絡上也播放了的奧巴馬總統(tǒng)帶女兒來過的書店，我當即也是夸張地張大了嘴和眼。那位婦女一口一個呀、呀、呀！詢問為何總統(tǒng)會來，她說那年圣誕，總統(tǒng)是來表達政府對中小企業(yè)的支持，每年總統(tǒng)都要做類似的事情。這時一旁聽著的蘇里開始放“厥詞”了，在國外有一點方便，就是你可以不太顧忌地說一些不方便讓他人聽的話，當然要確認對方聽不懂漢語。

是呀，來書店這樣的小企業(yè)當然最溫馨動人，不用排演，掏腰包給自己孩子買幾本書，而不用去掀揭人家的鍋蓋。形象攻關是理念，更是政治智慧。

書店里奧巴馬的照片

收好我的小火柴盒，非常樂地告別店家，心里說，我還會來的，希望你們在總統(tǒng)的支持下一直在。

惦記著2011年看過這個社區(qū)的圖書館，我要求再去。圖書館也是燈火通明，館里有看書的少年、相扶的老夫婦。兒童區(qū)有年輕的爸爸抱著很小的孩子玩樂高，執(zhí)行任務般任孩子蹂躪他的全身，爬上爬下蹬鼻子上臉的，但只要他咿呀的聲音稍大，爸爸就會噓他。青少年架上愛國主義書籍非常豐富，歷屆美國總統(tǒng)都立在一起，有好幾位總統(tǒng)不止一本。是的，中國是說不盡的帝王，美國是說不盡的總統(tǒng)。中國的帝王在莫測的宮里，美國的總統(tǒng)在土地上、戰(zhàn)場上、議事大廳里、媒體鏡頭前、甚至書店里。

有一本韋伯斯特大辭典擺在一架特制的書案上，標示“不可移動”。這本安置在高于一般閱讀長桌的辭書，在這個小社區(qū)圖書館里像是一本莊嚴的律典，經年。

圖書館門外紅磚拱門，墻面嵌裝著銅牌，上刻建筑的時間和設計者。朋友說這邊是好學區(qū)，她女兒小時候常來這里看書寫作業(yè)。在穿梭的車流中，能毫無障礙地推門進到這樣一間優(yōu)雅的圖書館，這個社區(qū)的物業(yè)費是值得交的。

社區(qū)圖書館外景

2015年12月30日（三） 安納波利斯回溪書店（BACK CREEK BOOKS）

租了車去巴爾地摩看那個絕美的天主教堂，小夏開得很兇猛，掠過滿街舉著蘋果手機扭唱著他們的福利之歌的黑人兄弟姐妹……教堂對面是高臺階，雕刻著復雜紋飾的一排石柱，擎著市立圖書館高大的門廊，沒有人到臺級以上去喧鬧。

當然小意大利街上依然香料泌人，飯館鱗次櫛比，各家菜譜貼在門外，不喜歡的或者太貴的你可以不進。飽餐后在陰雨中走訪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然后驅車前往馬里蘭首府安納波利斯的美國海軍學院，蘇里想看的地方。

傍晚，滴雨忽變?yōu)槠皾?，街燈始亮，在雨中幻化出異域的光影和色彩。沿著一條繁華溫馨的商業(yè)街疾行著找避雨處時，神示般地我看到一家書店，三人里真的是我看到的。深咖啡色的舊重木門，門邊各兩個巨大的飄窗，窗臺擺著些美式古董和古書，是那些書吸引了我。再透過去看到室內同樣舊色厚實的書架，甚至懸掛在架子高端的移動的梯子。唉唉唉地我們趕快在門外甩傘甩淋濕的頭發(fā)，推門而入，蘇里終于會推著門等我先進去了，因為那門重得能把我搧倒。

區(qū)域挺大的收銀臺后面有位長臉大高個兒，確實是老板，我們問了。他經營這家店多少年什么的，見名片上有網址，我就沒再啰嗦問。跟老板說了我們的店，老板精神頭兒來了，走出收銀臺跟蘇里熱烈握手并幫他找書，蘇里居然想看有沒有老版本《我的奮斗》，本來還躊躇著不好意思問，怕人家誤解，但一出口老板先生就真拿出來了，只是太貴，加稅小60多刀，沒要。

回溪書店

兩位書店老板越洋握手

店里都是舊書、舊的藝術畫冊、美式珍版、插圖單頁，甚至老的英式書架和古石頭塊，看得出老板是個能研究點兒什么的人。沒要那60刀的書令我很不好意思，找呀找，找到一本1912年版的《打字機指南》，小小的僅24頁的冊子，紙相當厚實，是什么品名我也說不上來，非常像現(xiàn)在的特種卡紙。標價15刀，用個透明塑料袋包著，袋子都是舊舊的。我來回比較到底買什么，最后覺得有紀念價值的還就是它了。

當年打字機出品時沒有想到今天的電腦，沒有想到由此生發(fā)的互聯(lián)網。誰知道呢，再過100年還會出現(xiàn)怎樣的記錄信息的方式。這一本《打字機指南》倒也可以充分記錄印刷品時代的轉型萌芽。我上大學時，雖然已經知道有電腦這種東西，但打字作為一門技能還要考試呢。我把這本冊子遞到收銀臺，看到里面修理著的書，東一冊西一本，問了問，都是有人訂了的。老板看了一下我要的書價，拿出一本關于林肯的圖文冊，告訴我是他寫的。他不僅給我的書打了折，并把他那本標價10美金的書簽名送給我們，那是本關于1865年2月林肯因為冰封無法乘船而改乘火車途經安納波利斯的考據，甚至包括林肯路經了哪座房屋，在那里同時發(fā)生的非常奇巧的政治歷史事件，比如關于憲法第十三條修正案，等等。我謝了又謝。

《打字機指南》

林肯畫冊簽名本

連連再見后出門，雨小到已經能夠冒之行走。越過馬路回望，書店的燈光依然還在，該是晚飯時間了，可那位老哥還守在店里，他像蘇里一樣愛著他的店，愛著他做的事。不知他太太是不是也幫他，不知他們這個店是不是自己的店面，明年會不會漲租金。獨立書店，多可愛的地方，可藝術可格調可特色，給那些有情趣的人有個創(chuàng)造的空間，這個空間不急不慢，冬暖夏涼，人生在情趣中日復一日，多幸福呀。

上網查詢他的店況，是一家專營歷史類，特別是馬里蘭地方史、美國海軍史的舊書店。除了實體店銷售外，也在網上為研究者專門訂購，網上目錄細致專業(yè)，收購圖書的廣告亦很誠懇。書店也加入了美國古舊書商協(xié)會（ABAA）和國際古舊書商協(xié)會（ILAB），這兩個協(xié)會的功能之一是保護業(yè)內的公平競爭和信息共享。真羨慕人家的非政府組織機構，良好的行業(yè)環(huán)境是人們還有興趣做生意的動力之一。

2015年12月31日（四）DC 政治和散文書店（Politics and Prose Bookstore）

上午全家一起去了“大屠殺紀念館”，直到3點多才集合起來去吃中飯。巨大的漢堡，把兩個孩子飽得不行，我卻不喜歡。在“大屠殺紀念館”的禮品店有個圖書角，買了兩本《零年》，9.98刀一本，付款時另捐了5刀給紀念館。尼莫拉牧師語的冰箱貼買了兩個，一個給自家，另一個心想要送給玉閃。

英文版《零年》和5刀捐款收據

在國內就跟朋友說好一定要看華盛頓的獨立書店，朋友介紹了Politics & Prose Bookstore（政治和散文書店）。午飯后驅車去找，全家瞪著眼睛看門牌，并祈禱能找到停車的地方。

像找景點般地找到了那個門牌號，5015 Connecticut Avenue NW Washington,DC 20008，有了郵編導航儀才好定位。繞了兩繞才確認它的入口，正門在街邊，旁邊是加油站，后門掩在另一條坡道上，停車場在道旁，免費，不像在漢堡店外，還要向街邊停車計時柱里投一堆錢。幾天來在華盛頓的停車已經讓我們精疲力竭。

我們從后門的咖啡店進去的，里面設施很簡單，房屋低矮（有美式房屋車庫的感覺），防水漆的墻面，舊的桌椅，干凈但不整齊，沒有任何華麗的裝潢。我其實很喜歡這種格調，一看就是有過很多故事、一看就是花老板自己錢裝修的地方。穿過吵吵嗡嗡的咖啡區(qū)，才到書店，舊的柱子，舊的拼接的書架，琳瑯的書。我知道，我們到了一家真正的書店。

與咖啡廳相接的首先是折扣書架，就像當初萬圣在成府路123號那樣，把折扣書放一樓的進門處，最好賣。

折扣書架上有不少已經出了中譯本的書，劉蘇里一本本翻著，一直不停地嘖嘖，叨叨著強調太便宜了、太便宜了，這本要，這本多要一本送誰誰，選了多本政治歷史類書，還是完全不舍得走開的樣子。我只選了一本詩集，又在折扣書架對面的禮品架上選了三張非常中意的賀卡，其中兩張是《紐約客》雜志封面，一張書店的，氣氛很像萬圣；另一張是地鐵站一青年一少女，手里捧著一樣的書分坐在就要開動的駛向相反方向的兩輛車里，相互驚望，展示著人世間無時不有的擦肩而過。第三張是個思想貓或者說作家貓，畫面表達得太好啦，一定要換它當我的頭像。

非常遺憾的是我沒查到那兩張《紐約客》封面的繪畫者，真想再多看些他們的作品。

一樓除了咖啡廳和折扣店，另一個大開間是童書部，里面還賣小衣服、小書包等。

賀卡兩張

繞過兒童部就可以上樓了，樓上是一片寬闊的店堂。好幾位風度翩翩學者樣的老男人在安靜、執(zhí)著地選書，樣子怎么看都比中國學者帥——閉嘴，為什么呢？有位老者，身材高大，老而不彎，著赫色風衣，大衣的材質從反射的燈光就能看出，如絲毛般有價，他纖細高挑的太太輕盈地伴在一旁。

我們一家在“政治和散文”書店

在書店的一角，發(fā)現(xiàn)了一架即時訂制印裝圖書的機器，我對它產生了極大興趣。我想它要是在海淀、在萬圣，會有好的市場，會有人來印裝自己的作品。海淀是全國最密集的寫書人聚集地了吧。兒子去問了店員，說美國東部只有兩臺，另一臺在波士頓，每部價格大約7、8萬美金，噢，算了。

兒子還想跟店員聊聊書店的事，小店員因為不太了解全面情況，沒說出個一二，蘇里覺得很遺憾。

除了買書，還買了個包給兒子，因為他屬兔，書包上就有只小兔子獨自倚在床頭看書，窗簾被風掀起，月光灑進。我希望遠離家和親人，獨自在加州“打拼”的兒子到了夜晚能像那個小兔兒一樣，獲得寧靜和安慰。他從西部飛過來與我們團聚，但我們都知道，只幾天后就又要分手了。兒子對那個包喜歡得不行，擁抱著我說謝謝。

結款時共付82.59刀。

這家書店的網頁上說他們成立于1984秋，由當時丟了工作的卡拉·科恩和芭芭拉·米德（Carla Cohen &Barbara Meade）創(chuàng)辦，創(chuàng)辦時只有一名晚間的兼職員工，那時還在康尼迪格大街5010號。1989年書店搬到現(xiàn)址5015號，已經有六名員工了。1999年與離他們10個街區(qū)的一家童書店合并，使兩大類圖書的銷售都有提高。2010科恩去世，2011年3月28日兩位前《華盛頓郵報》記者，布拉德利·格雷厄姆（Bradley Graham）和妻子麗莎·馬斯卡廷（Lisa Muscatine）正式對外披露買下了這家書店。麗莎曾是希拉里在第一夫人和國務卿時期的撰稿人之一。據說書店移手賣了200萬美元，但是前店主之一的米德仍然在書店工作到2012年12月31退休。

現(xiàn)在書店的銷售空間8000平方英尺，商業(yè)、咖啡館、辦公室1400英尺。書店在華盛頓頗具影響力，各界名流常有光顧。店里舉辦很多活動，出版商競相把作者帶到他們書店發(fā)布新書。他們還組織了75個讀書小組。

前店主有一句話非常精道：“我們開這家書店時，正是開一家小書店就可以使其壯大的時期，在連鎖店出現(xiàn)之前我們已經壯大了。我們一旦發(fā)現(xiàn)經營方式有問題，就會選擇放棄，以保持彈性，并秉持我們的目標。”怎么和萬圣那么像呢！

2016年1月6日（三）紐約史傳德書店（Strand Bookstore）

下午想找昨天的中餐廳吃麻婆豆腐，小朋開車，在單向車道上來來回回轉得我都快暈了，就是找不到。我也不敢說什么，開車的一定比我還急。

可是呢，竟然轉到了史傳德書店，停車，沒有什么可說的。

上次來史傳德是晚上，從街的另一個方向來的，夜晚會遮蔽一些建筑物的特點，況且當時有朋友帶著，不用看路。今天是白天，看到的景物竟然完全不同，仿佛不是當年的史傳德。轉頭看那個Thinker咖啡，竟也立在馬路對面，當年望見它時我驚詫無比，怎么竟然與我們醒客同名，還特意與幾位朋友去喝了一杯。進門后我就確認，還是那個史傳德，那個頂棚上直接掛管燈，用角鐵連起來把書架固定的史傳德。

2016新年的史傳德書店

可能是因為新年的假還沒過，紐約街上到處是人，很多像我們這樣的外地人。而書店里人也多，像放假時的萬圣。沒有買書，因為約了人在公寓見面，匆匆地買了三個和貓有關的包，兩張冰箱貼。結帳時想起朋友送過我一個很幽默的書包，該有回贈，就又另買了一個最貴的，很好看。（待續(xù)）

在史傳德書店購買的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