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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任之專欄:快樂與憂愁總是相伴相隨

毛翔宇以整場舒曼的鋼琴作品作為今年八月四號在德國拜洛依特(Bayreuth)首演的曲目。如同他2016年發(fā)行的勃拉姆斯專輯收錄第三號鋼琴奏鳴曲和作品76的八首鋼琴小品,這場音樂會同樣由舒曼第一號鋼琴奏鳴曲和《戴維同盟之舞》“一首奏鳴曲加一組性格小品”的概念構(gòu)成。鋼琴家說,相對于奏鳴曲完整的曲式,性格小品(Character Pieces)比較自由、變化多端,兩者并列,可以做一個相互的對照。
西方古典音樂發(fā)展到十九世紀(jì),已不復(fù)古典時期嚴(yán)謹(jǐn),不是說舒曼、勃拉姆斯是不嚴(yán)謹(jǐn)?shù)淖髑遥撬麄冇幸馔黄菩问降姆h,在既有的曲式中納入更廣泛的表現(xiàn)性。像勃拉姆斯第三號鋼琴奏鳴曲采用五個樂章的形式,受詩歌啟發(fā)而寫的第二樂章不但像一首沒有人聲的“無言歌”,更像一首充斥著愛情謎語的浪漫曲。我們更進(jìn)一步回溯,貝多芬的作品已具有強(qiáng)烈的革命意識,他作品編號27的兩首鋼琴奏鳴曲(作品27之2即是著名的“月光”奏鳴曲)副標(biāo)“近似一首幻想曲”(Quasi Una Fantasia),以及其他沒有明確標(biāo)示但實質(zhì)上表現(xiàn)跨度更大的作品,已為后世的浪漫派作曲家奠下變革的基石。
這一年來聆聽毛翔宇的勃拉姆斯CD,很為他執(zhí)著的人文精神喝彩。

《唱片藝術(shù)》兩位樂評人點出了毛翔宇的演奏風(fēng)格。但他們肯定不知道,毛翔宇其實是一位“不合時宜”的藝術(shù)家,在追求“效率”和“量化”的時代,始終保持儒者的風(fēng)姿,踽踽獨行,即便對生命有著激越的情感和追想,也納入理性思考的框架之中。他傳達(dá)的私密情感并不泛濫潰堤,發(fā)自內(nèi)心的“發(fā)乎情,止乎禮”的儀態(tài)反而有著深水炸彈低蕩的力道。某種層面來說,這也是毛翔宇演奏舒曼、勃拉姆斯會如此成功的原因。1973年出生的毛翔宇原籍北京,香港成長,在美國接受高等教育;他先后就讀歐伯林和茱利亞音樂院,師事美國鋼琴家羅伯特·冼倫(Robert Shannon)和以色列裔的約赫維德·卡普琳斯基(Yoheved Kaplinsky)教授,并取得茱利亞的音樂藝術(shù)博士。毛翔宇的求學(xué)經(jīng)歷非常完整,但不可否認(rèn)的是,他的音樂淵源來自家庭;他的父親毛宇寬先生是中國前輩音樂學(xué)者,母親則是資深鋼琴教師,毛翔宇和父親合著的三卷《不亦樂乎集:樂苑雅趣逸史》,由北京三聯(lián)書店出版。


舒曼是毛翔宇繼勃拉姆斯之后另一個演出和錄音計劃。他2004年出版的首張專輯《琴藴詩魂》其實就已收錄《戴維同盟之舞》兩冊共十八首小品。十幾年后,他再次將這組作品納入巡演,搭配格局宏大的第一號鋼琴奏鳴曲,構(gòu)成一個完整的舒曼之夜。今年稍早他已在上海、杭州和南寧等地演奏這套曲目,拜洛依特音樂會一星期后他在奧地利阿特湖畔小城魏勒格(Weyregg)又將再次演出《戴維同盟之舞》。
舒曼雖然是浪漫派最具代表性的作曲家之一,但全舒曼曲目的音樂會在今天仍屬冷門。舒曼不及肖邦通俗,也不像李斯特能帶來立即的官能刺激。肖邦、李斯特雖各有深遽的一面,但舒曼的迂回轉(zhuǎn)折卻更似高峰與幽谷,又像轉(zhuǎn)動中的萬花筒,鏡花水月,稍縱即逝;全然以理性來詮釋失之無味,單純以感性來彈奏又怕失去通盤的架構(gòu),太重缺乏靈巧,太輕又顯得飄忽不定。從克拉拉·舒曼的學(xué)生芬妮·戴維斯(Fanny Davies)一九三〇年代留下的一份《戴維同盟之舞》不完整的錄音(缺四個樂章),我們可以約略窺見與舒曼時代比較接近的詮釋方式,如何在輕/重、緩/急、陰暗/明亮等對立元素間做取舍,以及在一個比較穩(wěn)定的結(jié)構(gòu)下,經(jīng)營文學(xué)性的詩意與樂想。鋼琴家普瑞斯勒(Menahem Pressler)也說“最難彈奏的作曲家貝多芬之外就是舒曼”,一般觀眾并不容易掌握他作品中的持續(xù)變動,如何拿捏,對演奏家來說,又更是一大考驗。因此,即便在歐洲,舒曼專場的音樂會也不常見;毛翔宇舍棄“拼盤式”的曲目,以舒曼作為拜洛依特的首演讓人感到驚訝,因為一位沒有勇氣與自信的鋼琴家,大概不敢做這樣的安排。
史坦格列伯的室內(nèi)樂廳位于佛烈德里希大街原名列布哈特宮(Liebhardt Palace)的宅邸,這是幢洛可可時期的建筑,1871年為史坦格列伯家族購入。瓦格納和李斯特都是列布哈特宮的???,1882年《帕西法爾》(Parsifal)在拜洛依特首演時,代替教堂鐘聲的鐘琴(Parsifal Bell)便由史坦格列伯公司設(shè)計。史坦格列伯廳固定舉辦的音樂會和講座培養(yǎng)了一批固定聽眾,八月四日的獨奏會于晚間七點半開場,七點一刻不到,室內(nèi)樂廳幾乎就滿座了。稍事調(diào)整后,毛翔宇像用中鋒寫毛筆字般彈出奏鳴曲第一樂章深沉的和弦,右手再接著吟唱出悲歌一般的旋律。第一號鋼琴奏鳴曲寫作時正值舒曼與埃涅斯婷·馮·弗莉肯(Ernestine von Fricken)解除婚約,陷入對克拉拉的戀情狂喜與痛苦的兩極情感,第二樂章的浪漫曲如同尚·保羅“沒有愛情的生活就像一個月蝕的夜晚”的名言,像靜夜之中的冥想。毛翔宇的肢體動作雖然相當(dāng)豐富,但沒有任何表演的成分,用身體不同的部位來加強(qiáng)(或抑制)音樂的張力與幅度。最讓人驚訝的,是他對色彩和聲部的經(jīng)營,在《戴維同盟之舞》中,尤其豐富。


舒曼的音樂反映出他身處的時代以及他豐富的幻想世界;他的時代是畢德麥雅風(fēng)(Biedermeier)——歐洲革命時代中一段寧靜的時期,市民階級興起,藝術(shù)普及化——的時代,也是尚·保羅和E.T.A.霍夫曼風(fēng)靡德語世界的時代。舒曼雖不是保守復(fù)僻的畢德麥雅風(fēng)作曲家,但沙龍和藝術(shù)普及化的風(fēng)尚卻給予他一個比較簡易的創(chuàng)作、發(fā)表、出版環(huán)境。至于尚·保羅與E.T.A.霍夫曼,他們給予舒曼的是文字與想象力的啟發(fā);舒曼的鋼琴曲《蝴蝶》(Papillons)自尚·保羅小說《妄自尊大的年代》(Flegeljahre)中假面舞會的場景汲取靈感,霍夫曼的小說《雄貓慕爾的人生觀》為愛瘋狂的主人翁克賴斯勒則讓舒曼藉以自況,因而寫出情感激蕩的《克賴斯勒魂》(Kreisleriana)。舒曼想象自己兩個性格截然不同的化身:熱情昂揚的佛羅瑞斯坦(Florestan)與溫柔內(nèi)省的夢想家尤瑟比烏斯(Eusebius)。他還想象了佛羅瑞斯坦、尤瑟比烏斯和友伴們組成的“戴維同盟”,他們捍衛(wèi)美與想象力,一致對抗品味低俗的腓勒斯坦人(Philistines),也就是媚俗的作曲家(如麥亞貝爾[Meyerbeer])。佛羅瑞斯坦與尤瑟比烏斯各自存在,有時又合而為一,像第一號奏鳴曲就是他倆“一起”題獻(xiàn)給克拉拉的作品。
盡管對巴赫、貝多芬、舒伯特有著無限景仰,文學(xué)與想象的啟發(fā)在舒曼與古典時代之間劃了一刀,形式退位,詩與想象力成為他的音樂的主宰,奏鳴曲在他手下更像一篇幅員遼闊的幻想曲。從第一號鋼琴奏鳴曲到《戴維同盟之舞》,舒曼的手法愈加流暢、剔透,彷佛也預(yù)示了《兒時情景》、《克賴斯勒魂》和《阿拉貝斯克》(Arabeske)等作品的到來。鋼琴家告訴我們,《戴維同盟之舞》寫作之際,舒曼與克拉拉即將結(jié)為連理,舒曼想象戴維同盟的盟員們像小精靈一樣在他們的新婚前夜(Polterabend)“鬧洞房”。
十多年后重彈《戴維同盟之舞》,鋼琴家多了一絲幽默和一抹淡然的微笑,柔情的時候則又更加顯得柔情了。他彈到第二冊第五首“輕柔與如歌的”的時候,現(xiàn)場陷入靜謐的氛圍,時間似乎也停止了。這些年過去,他自己的心境又有什么不同呢?我問鋼琴家。
“我想——”毛翔宇說,“對它的重溫也許和這部套曲中的第二首分曲在倒數(shù)第二首中再現(xiàn)的情景有著幾分相似,久別重逢的欣喜中透著歲月的痕跡與感觸?!?/p>
他引了舒曼《戴維同盟之舞》手稿上的一首小詩。這首詩是這樣說的:
古往今來
快樂與憂愁總是相伴相隨
快樂時應(yīng)當(dāng)自重
憂愁時要鼓起勇氣
鋼琴家不止一次提起這首小詩。他不只慰勉自己,也用來鼓勵我們。
拜洛依特音樂會最后,鋼琴家以舒曼《森林情景》(Waldszenen)的《告別》、勃拉姆斯的間奏曲和“輕柔與如歌的”來作返場。他后來告訴我,他藉《告別》這首短曲來向前些日子過世的友人和一位精神領(lǐng)路者致敬。
毛翔宇是一位純粹的藝術(shù)家,雖然沒有新一代鋼琴家搖滾樂手一般的親和力,但音樂在他的細(xì)火慢燉之下,特別耐聽。
以上是我個人的一點感想,且讓我們期待他舒曼這個計劃的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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