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2020年，最大的一批90后步入而立之年，自私、任性、非主流的標簽，逐漸讓位給“社畜”、佛系、養(yǎng)生的自嘲。在富足和貧乏、保守和灑脫、樂觀和焦慮之間，這個年輕群體所呈現(xiàn)出的多元和矛盾，也是復雜中國社會與飛速發(fā)展時代的一個縮影。

奔三的90后，現(xiàn)在過得怎么樣？他們所處的時代，在他們的成長軌跡和精神面貌中打下了怎樣的印記？澎湃·鏡相欄目推出系列策劃《奔三的90后，現(xiàn)在過得怎么樣》，一起來看看當代90后的生存圖鑒吧。

文 | 于亞妮

編輯 | 黃芳

“今年多大了？”

“周歲28?！?990年出生的我，還在做最后的掙扎。

“找沒找對象？”

“還沒。”

接下來的對話有兩個版本。

“哎媽呀，好找了，別硬挑?！边@是家里孩子找到對象的。

“哎呀媽，俺家孩也是，喃（你們）這茬人，結(jié)婚都晚，愁不愁死人勁兒?！边@是和我媽同病相憐的。

“做什么工作呀？”

“記者?！?/p>

“你說多好，可哪兒都能走到?！碑嬐庖簦耗强刹缓谜覍ο?，東跑西顛。

我有兩個表哥，分別生于1988年、1989年，我們仨從小在奶奶家睡一鋪炕長大。奶奶今年89歲，眼瞅著三個手拉手出門的小不點，浩浩蕩蕩長到30歲。

2018年春節(jié)，家人團聚，我和奶奶、兩個表哥四個人睡在炕上，滿滿當當。奶奶一邊訓誡我們?nèi)齻€跑腿子（沒結(jié)婚），一邊欣慰：正因為這樣，三個人還能賴在她身邊。

比起孫輩們事業(yè)有成，老太太更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我們結(jié)婚生子。親戚們也總勸，考個公務(wù)員吧，換個安穩(wěn)的工作，很快就能找到對象了。過了30，就不好找了。

每當這時，我常舉例反駁：我有一個同學，在本地銀行上班，家庭條件很好，人也很好，和我同歲，也一直單著！愛情還得靠緣分。

2019年春節(jié)前，我和這位同學聯(lián)系，她告訴我愛情就像龍卷風。在穩(wěn)穩(wěn)單身28年、相親20多次后，她被風吹走，四個月內(nèi)和相親對象互見父母、雙方父母相見、奔結(jié)婚去了。留下一句：“親還是要相的?！?/p>

她愿意分享自己的故事，考慮到不免提及眾多相親對象，給她化個名，叫劉可。

（一）為什么劉可會一直單身？

時間回撥到2018年9月5日。從外地回老家的我去劉可家蹭住。工作第6年，父母幫她買了套房，100多萬，她自己還貸款。

家里收拾得很溫馨，白色調(diào)。清晨，她坐在梳妝臺前化卷翹的睫毛。夜晚，窗邊可以俯瞰城市夜景。榻榻米的臥室里，被子柔軟。

那晚她接到一個電話，聊了二三十分鐘，對方似乎在傾訴工作中的煩惱。掛了電話，劉可告訴我這是她近期的一個相親對象，性格有點猶豫。言辭中，我覺得對方不大有戲。

劉可相親二十多次。有見一面的，有見到三面的。她跟我說，現(xiàn)階段要把所有的事都往后放，先把婚姻大事解決了。

她身邊的人疑惑，為什么劉可會一直單身？她爸媽有很好的工作，劉可性格溫和低調(diào)，好看又愛笑，身材勻稱，衣品大方，學習工作也很上進。

劉可反思：自己太乖了，不會撩人。再想想這就是自己的性格。她自我診斷為“單身體質(zhì)”：一個人也會過得很好，很少覺得孤獨。不會因為沒談過戀愛，就找個不喜歡的人湊合。

雖然單身，喜歡她的人和她喜歡的人并非沒有。小學，有男生跟她表白，拉手。初中，暗戀過一個男生。高中，整天被學習折磨，考入省內(nèi)重點財經(jīng)類大學。大學，喜歡一個男生，覺得兩個人走不到一起，理智戰(zhàn)勝喜歡，很多年藏在心里。

畢業(yè)后，她去了銀行工作。有同事常獻殷勤，商量她如果找不到就一起過吧；還有個同事整天喊她“媳婦兒”；去外地出差，分行的司機大哥看上她，介紹自己有多少套房；有個客戶見了一面，就發(fā)微信說“我要追你”。劉可回復，“你可別追我，追了也白追?！?/p>

身邊男同事大多有主，來找她辦業(yè)務(wù)的很多客戶也已成家。選擇范圍有限，劉可走上了相親路。

（二）27歲的緊迫感

相親歷程大體分兩個階段。

27歲前，她不把相親當回事。

劉可和同事參加過金融行業(yè)的相親會。幾十個人，入場時每人拿一張?zhí)柎a券，抽號，被抽到的人站成一排走T臺秀，走完做自我介紹。

劉可覺得有點扯，被抽中后上臺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那天她沒去認識任何陌生人，從此也沒再參加過相親會。

朋友們張羅給她介紹對象。有一個1987年的男生學歷很好，在電信公司上班。吃過兩次飯，看了一次電影，不來電。劉可主動放棄，不喜歡，不著急，何必勉強？

27歲以后，劉可開始有了緊迫感。身邊同學逐漸結(jié)婚生子，家里也時常催促，同事們一起聚餐喝酒時，別人都有對象來接……

她開始對相親重視起來，也有明確的標準：要在當?shù)刭I得起房。哪怕是靠家里幫忙交首付，自己要有能力還貸款。

劉可想找一個比自己年齡大、但不超過5歲的人。身在二線城市，工作幾年后能否買房，在劉可看來是檢驗一個男人是否有工作能力、對生活是否有規(guī)劃的標準。她希望對方成熟穩(wěn)重，有上進心，身高170以上，長相不過分要求，學歷盡可能好一點。

各類相親對象依次登場。

有當?shù)匾粋€研究所的人，在黃金地段有200多平米的房子。戴著一條白金大項鏈，打扮得很社會，說話很成熟，生活經(jīng)歷豐富。劉可知道他們是兩路人，不可能一起過日子。

有交警。說話感覺不是很實在。劉可當時在準備考試，對方約周末去圖書館，她不想去又不好拒絕。第二天早上7點，對方來信息說臨時有事，她秒回：“沒有關(guān)系啊。”

后來對方又約她看剛上映的電影，劉可謊稱提前在網(wǎng)上看過槍版了，對方執(zhí)意請她當晚去影院看，劉可覺得時間太晚，推到周末。男方說周末父母要來。不了了之。

有在海外留學、工作回來的。見面后，對方非常熱情，每天微信上噓寒問暖。劉可更喜歡穩(wěn)重一點的，就主動回請他吃飯，分別時告知自己的心意——覺得不合適。

還有人介紹二婚的，年紀倒只比劉可大一歲，閃婚閃離。對方家里人是公司的高管，對自己顏值大概也自信，給劉可發(fā)寫真照。劉可不多言語，每次只回一個大拇指表情點贊。

相親多是熟人介紹，即便沒相中，也要顧及介紹人的面子。

也遇到過有好感的相親對象。對方是一個現(xiàn)役軍人，平時沒法離開部隊。見面前，兩人大半年靠線上聯(lián)系，微信語音、視頻。

對方為人正直、有責任感、做事專注，這都是劉可喜歡的，但又覺得他很不主動，生活中永遠是工作，對自己關(guān)心不夠。如果兩個人結(jié)婚，自己要承擔的東西太重，怕?lián)黄饋怼?/p>

她刪了人家微信，主動斷了聯(lián)系，對方又加了回來。最后還是理智占了上風，劉可認定兩個人走不到一起。

一次次相親沒有結(jié)果，劉可內(nèi)心很失落，身邊人也著急。有個熱情的同事決心出手幫她，制定“找對象攻略”，告訴劉可——“我要改造你”。

（三）相親大改造

改造第一步，重塑朋友圈形象。

在同事看來，劉可的朋友圈太無趣，分享的多是關(guān)于金融的文章，吸引不了異性。

她讓劉可在家里弄一盆鮮花拍照，體現(xiàn)熱愛生活；周末去上課時拍拍校園，表示生活充實；隔三岔五發(fā)點跟閨蜜去喝下午茶的照片，暗示自己單身。只能暗示，不能在朋友圈直接寫，會失去藝術(shù)感。找去喝茶的閨蜜也不能比自己好看。

同事嫌劉可沒有好的相親照，專門領(lǐng)她去咖啡廳拍攝，還為她準備了幾副耳環(huán)、一件上衣、能把人拍美的專業(yè)相機。

拍完照片，劉可發(fā)了朋友圈。照片里，她頷首微笑，在粉紅襯衫的映襯下，皮膚更加白皙。

90個贊，52條評論。之前二婚的相親對象也來點贊，找她聊天。劉可并沒那么開心，吸引到的人，都不是她喜歡的人。

她平時也去咖啡廳，但不會拍照，她不喜歡自拍。劉可沒有繼續(xù)接受改造，不再刻意裝扮朋友圈。發(fā)給后續(xù)相親對象的照片，是爬山時拍的：笑得很自然，看起來優(yōu)雅大方。

靠這張照片，她認識了現(xiàn)在的男朋友。研究生畢業(yè)，做空調(diào)設(shè)計工作，貸款買了房。

加上微信，雙方交換電話號碼。對方手機號的后四位正好是劉可身份證號的后四位。劉可告訴相親對象后，對方回復買電話號時專門找算命的算了一下，說這個號很好。

劉可一下覺得對方有點滑，之前也有相親對象會撩的，但撩不到她的心。這次挺受用。

2018年8月末第一次見面，對方穿了件藍色襯衫，給劉可留下的第一印象是黑、土、老。他剛從美國出差回來，給劉可帶了小禮物，有化妝品和巧克力。

劉可第一次從相親對象那里收到禮物，很驚喜。她男朋友事后回憶，劉可當天咧嘴大笑，讓他尋思這姑娘是不是有點“彪”（傻）。

兩個人聊成長經(jīng)歷，劉可覺得對方很聰明、挺靠譜。家在農(nóng)村，經(jīng)濟條件一般，從小讀書很努力，不用家里操心，大學保送了研究生。

見面打消了劉可的疑慮，對方不滑頭，樸實、偏內(nèi)向、成熟穩(wěn)重。平時喜歡運動，挺陽光健康的。那個手機號是他在網(wǎng)上算了一下。

后來和劉可聊天，我才知道，這個男生就是2018年9月5日我在劉可家那晚，和劉可通話的男生。那時劉可剛和他接觸不久，還覺得他性格有點猶豫，接觸下來才知道是誤解。

當時我以為這個男生沒戲，沒成想9月10日，他們第三次見面，就確定了關(guān)系。相親20多次，第一次有男生牽到了劉可的手。

（四）初戀就結(jié)婚

那是在一個烤肉店，兩個人點完菜，男生執(zhí)意要了一瓶啤酒。男生喝了些酒，兩人吃飯聊天，相安無事。

吃完飯去廣場散步，過馬路時，男生牽起了劉可的手。手心都是汗。劉可被帶著，感覺手里也出了汗。過了馬路也不松開，一直牽著手，送劉可回了家。

分開時，劉可問他怎么出了那么多汗，對方說緊張唄。

沒有正式的告白，在劉可看來，牽手就算確定了關(guān)系。她開心地跟家人匯報。

那晚以后，他們天天見面，感情迅速升溫。他們見了彼此的父母，同居，雙方父母也見了面。

在雙方父母見面前，有天晚上吃飯，男朋友問劉可，想沒想過萬一爸媽見面時問他們打算什么時候結(jié)婚，怎么回答。

男朋友希望2019年10月份就結(jié)婚，他想盡快讓他們之間的感情升華為親情，省得夜長夢多。

劉可雖然知道兩個人還有很多需要磨合，但她也想先把家成了，讓心里安定下來，再好好工作。

心里那么想著，嘴上卻說，“你這么容易就把我娶回家了嗎？都沒有求婚什么的嗎？”男朋友說要是在家里擺蠟燭，怕把地板燒了。

12月，雙方父母在男方家里見面。家在農(nóng)村，殺了過年豬。論經(jīng)濟條件，劉可家比男朋友家經(jīng)濟條件要好。可既然女兒看上了，男方對女兒也好，人也靠譜，父母還是遵從孩子的想法。

如果是22、23歲，劉可覺得即便遇到了現(xiàn)在的男朋友，也未必和他處對象。年紀小的時候，看重經(jīng)濟條件、長相。如今，她更看重這個人是否有責任感，對自己好不好。

她第一次去見男朋友父母時，感覺對方父母人都很實在，做了很多菜。他們家有兩個孩子，都考上了大學，農(nóng)村家庭供兩個大學生不容易。

回想一路走來的相親，劉可認為自己挺幸運，“初戀就結(jié)婚，雖然來得晚一些?！?/p>

（五）“我認為所有以貌取人的人都是膚淺的”

相親20多次，劉可并沒有撩人技能的提升。但她學會了如何去相親，該了解些什么。

比如見面時化淡妝，打扮得漂漂亮亮。穿合適的衣服，不遲到。第一次見面聊聊工作、成長經(jīng)歷、業(yè)余生活，了解下對方的性格。感情經(jīng)歷也可以問，但不一定第一次就問。

見面后，對有好感的人就主動些，找他微信聊天，約出來吃飯、看電影。如果沒印象，對方主動找來聊天，也不拒絕，加深下了解。

劉可身邊有朋友對相親有陰影，誰來買單也變成煩惱。劉可的經(jīng)驗，多數(shù)時候男士會主動買單，如果聊得開心，她會說：下次讓我回請你。如果覺得不合適，就說句：謝謝你的晚餐。

她不覺得相親聊天、看電影會尷尬，就當認識了個新朋友，聊得來就多聊一會兒，聊不來就少聊會兒。

比起一輩子只能遇到一個對的人，劉可更相信世界上有很多適合自己的人，只是誰先來而已，或者說是不是在對的時間遇到了對的人。

劉可勸還在相親路上徘徊的人——比如我——不用著急，老天自有安排。

突然想起前段時間有一天，還沒睡醒，爸爸就讓我看照片。一睜眼，看到手機屏幕上有張證件照。霸屏的嚴肅臉讓我嚇了一跳。爸爸問我覺得人怎么樣，我實話實說：“嚇死人了”。我爸扭頭就走，撂下一句：“我認為所有以貌取人的人都是膚淺的?！?/p>

現(xiàn)在回味，我爸說的是對的。

今天是大年三十，是對著宗譜叩頭拜年的日子。想來過去好多年，每逢生日、新年，許愿都是希望找到男朋友。到2019年元旦，已經(jīng)開始賭氣，決心再也不浪費心愿。

想想劉可，今晚叩頭時還是要誠心誠意對著宗譜拜年：各位祖爺爺祖奶奶們，豬年快樂！快保佑我和那兩個不爭氣的表哥，都早點結(jié)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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