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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讀|殺年豬
老家有句俗話:“小雪臥羊,大雪宰豬?!比肓硕仪菁倚髷€足一年的膘,天寒地凍時脂肪裹著身子御寒,反倒不長肉了。圈里的豬糞凍成硬邦邦的鐵砣子,掃不動也喂不好,忙活了一整年的主家便想著:該宰了,圖個痛快。零下的天氣最妙,肉擱在南墻根背陰的缸里,能凍得瓷實。哪家要殺豬,早幾天就跟左鄰右舍打招呼——一頭豬總有兩百五六十斤,你要三十斤前腿,我要五十斤后座,七七八八定下來,倒像一場熱熱鬧鬧的約定。

栓哥家今年養(yǎng)了兩頭“夾年豬”,特邀我們哥五個去幫忙按豬,順便吃殺豬菜。我四十多歲的人,殺牲口的場面卻只在兒時遠遠瞥見過——那時大人總把我們轟出去玩,說“中午回來吃肉,下午給個好玩具(豬尿泡)”。小時候那會哪有足球、籃球玩,吹脹的豬尿泡就是我們追著踢的寶貝。如今真要上手,心里既新奇又發(fā)怵,倒像是來開眼界的。
眾人圍到豬圈前,分工利落,掌柜的舉著掃帚趕豬,剛子拽尾巴,栓哥揪耳朵,老趙哥捆后蹄,雄哥綁前腿,良子按豬身。老趙哥拍著我肩膀笑:“你拿慣筆桿子,胳膊沒勁兒,給你根鍬把子——等豬張嘴,你就把木把子塞進去,千萬攥緊嘍!”他說豬的力氣全在頭蹄,如今被五花大綁,只剩任人宰割的份兒。

豬被抬上焊著鐵架的木板床,凄厲的哀嚎撞破空氣。系著圍裙戴線手套的老叔早已磨好了殺豬刀,不銹鋼盆接在豬脖子下。我扭過頭不忍看,只聽刀刃入肉的悶響,血“嘩啦啦”涌進盆里。豬拼命地掙扎,直到血流盡了才癱軟下來。老叔用蘿卜堵住血口,又在豬屁股塞了根刻了槽的蘿卜,割開后腿小口,拿打氣筒“呼哧呼哧”往里打氣。一人打氣,一人用棍子敲豬身,不多會兒,豬竟鼓得像個大圓球,細繩一系,氣就鎖住了。
主人往血盆撒把鹽,用高粱稈子攪和均勻,端去后廚。院里兩口大鍋的水早已燒得滾開,“死豬不怕開水燙”,栓哥舀瓢水澆在豬脖子上,順手一拔——毛輕易褪下來,水溫正合適。我們抄起刮毛鏟、浮石,邊澆水邊刮,半小時后,豬皮刮的白生生的。
老叔的剔骨刀轉(zhuǎn)著圈旋下豬尾巴,割下豬頭,順手扯塊槽頭肉遞過去:“先拿去做殺豬菜!”鐵鉤扎進后腿吊起來,開膛破肚時,豬板油裝一盆,大小腸內(nèi)臟另盛桶,有專人收拾。大砍刀“咔嚓”一聲劈成兩半,老叔的手像庖丁解牛般,三兩下就分出肋條、坐臀、前腿……
第一頭豬收拾完,第二頭接著來,步驟一模一樣。等兩頭豬的毛褪凈洗凈,只待分割,屋里飄出香味——殺豬菜出鍋了!

?灶臺上的大鐵鍋里,豬肉燴酸菜混著煎山藥咕嘟冒泡,金黃的油炸糕摞得齊整,自家釀的糧食酒斟滿碗,爽口小菜擺了半桌。老叔給大伙兒倒酒,慶賀這一年的收成。老人們瞇著眼講從前的事,年輕人盤算著來年的打算,熱氣騰騰的屋子里,連窗玻璃都蒙著層暖融融的白霧。
這宰殺的年豬,是寒冬里的煙火,是鄰里間的熱乎氣,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年味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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