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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頭人》:我可能被這部劇耍了,很慘的那種 | 劇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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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umTower West Theatre
- 戲 劇 文 化 的 傳 播 者 -

作者:張航(刀筆小吏,資深胖子)
攝影:朱朝暉
沖著馬丁·麥克唐納的劇本和張楚的劇尾曲,趕上了《枕頭人》在北京的最后一場。顯然馬丁不是一個老實的主兒,花里胡哨的敘事和血腥暴力的情節(jié)讓人看完之后頭腦發(fā)懵,細細咂摸了兩天以后,把桌子一拍,發(fā)現自己可能被耍了。

這個本子是馬丁“觸電”之前在戲劇舞臺上的代表作,想想他的電影吧,《殺手沒有假期》《七個神經病》《三塊廣告牌》,每一部都足夠引起你對這出話劇的興趣。劇本的設定和走向非常具有個人特色的,從一個黑暗童話開始,用一連串的多個黑暗童話延伸、回溯、串聯、交叉……這些故事既是情節(jié)內容,又充當了敘事方式,像是在翻動閱讀一份折頁,你永遠也不知道下一次展開會看到什么。
絕大部分故事都很重口,充滿著關于孩子的暴力、虐待,讓人抓心撓肝生理不適,暗暗期待這都是作者玩弄的敘事把戲,下一秒可能一個轉折就回到虛驚一場的玩笑中。但這份仁慈顯然不屬于馬丁麥克唐納。電影里不得不收斂起來的惡趣味在這里完全釋放,在你發(fā)笑時,他突然把一瓶墨汁兜頭澆來,讓你好生知道,不論如何幽默,他的底色永遠是黑的。在劇里,馬丁拿掉了柔光濾鏡,其中的黑暗、荒誕、虛無和宿命意味,要比電影里的黏稠的多,留給人性的出口也狹窄的多。
關于劇中的一串故事,已經有不少人梳理總結了,但事后回憶的時候,卻越想越困惑。每個故事到底傳達了什么?這些細節(jié)有什么隱喻?作者是在呼喚救贖,還是溺于絕望,抑或是邪惡地享受這些血淋淋的苦難?我試著一個一個地解讀,結果卻陷入了更深的混亂,作者的意圖在串聯這些故事中東奔西跑,我連他基本的善惡觀都抓不住。這真讓人抓狂。
有趣的是,讓我重新理解這部劇的鑰匙,卻是這部劇中被刪掉的一個故事。在原先的劇本中,有一個“三個囚籠”的故事,大致內容是有三個裝著罪犯的囚籠,前兩個里分別囚禁著強奸犯和謀殺犯,但第三個籠子里的罪犯忘了自己犯了什么罪。路人路過三個囚籠,都對第三個囚犯表現出了最深的厭惡。然而直到故事最終,第三個囚犯和讀者都沒有得知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他到底犯了什么罪?這是每個讀者下意識的疑問,每個謎語總得有個謎底吧!但卡圖蘭卻說,我也不知道,這只是我寫的故事而已,我沒有預設也無法獲得這個答案。這是個故事,不是謎語,所以它可以沒有謎底。
看到這里突然想起,話劇中卡圖蘭也曾經對警察說過:“講故事者的唯一責任就是講一個故事,沒有企圖,也沒有什么用意,沒有任何目的”。這種創(chuàng)作觀與本雅明所說的“講故事的人”有很大差別,后者承載著用口口相傳的故事傳達日積月累的“經驗”的職能,而現在這種講故事的手藝人幾乎消失殆盡了,現代作者往往是在搭建與“經驗”無關的故事。
原來,卡圖蘭就是這樣的一個作家!要想理解他,不能只看他講了什么故事,更要理解對他來說,“講故事”這件事本身意味著什么?,F在讓我們回憶兩個細節(jié):
1.卡圖蘭的寫作能力來源于父母殘忍的虐待“實驗”和哥哥遭受的深重苦難,卡圖蘭殺害了父母,這看起來是一場正義的復仇,他愛護著哥哥,自然也是出于同情與內疚,對觀眾來說,卡圖蘭已經最大可能地踐行了正義。但是,一個隱藏的關鍵問題是:對于這份沾滿了血腥與罪惡的寫作能力,卡圖蘭是什么態(tài)度?他并沒有厭惡、抗拒和丟棄,而是倍加珍惜、充分享受,他熱愛他創(chuàng)作出來的小說,甚至不惜付出生命。他對這份能力的熱愛,要超出一切道德和親情。
2. 回憶一下《作家與作家的兄弟》這個小故事??▓D蘭知道父母折磨哥哥來為自己提供靈感,這給他帶來了難以承受的道德壓力,而他紓解心靈的方式,是利用這份能力去創(chuàng)造一個虛構的故事——小木屋中,被折磨至死的哥哥變成了一副骨架,手中抓著的紙上,寫著一個最完美的故事。對卡圖蘭來說,寫出“最完美的故事”是最無上的榮光,他在故事中讓給了做出犧牲的哥哥,以彌補自己的內疚和不安。因為在他看來,寫出一個完美故事,足以彌補一切非人的虐待。更讓我后脊發(fā)涼的是,那個完美的故事最終沒有被其他人讀到,因為作家(卡圖蘭)出于嫉妒而把它毀掉了。

沿著這條主線,看得出卡圖蘭一直在進行著心靈的救贖:他享受與父母通過折磨哥哥而帶給他的創(chuàng)作能力,但卻一直心懷不安,于是殺死父母、愛護哥哥,創(chuàng)作《作家與哥哥的故事》,都是在驕傲地完成寫作使命的同時,在悄悄地進行自我安慰。最終,為了保護作品,他甚至不惜殺死了哥哥(殺死哥哥并非完全出于道德感和負罪感),最終也獻祭了自我。在卡圖蘭眼中,寫作來源于苦難,但更高于苦難,它是至高無上的純粹性的存在,是可以壓倒一切的“精神實質”。
所以,卡圖蘭的最后一個故事中,當枕頭人去找他的哥哥,告訴他即將遭受的折磨,哥哥選擇為了弟弟的寫作而承受苦難。很感人對嗎?但這是卡圖蘭講的故事,而非現實?,F實中的哥哥會這樣做嗎?不知道,但大概率不會,因為哥哥像枕頭人一樣,害怕苦難。但卡圖蘭一定會這樣做,因為他愿意為寫作付出一切。所以故事中,他代替哥哥做了那個讓人感動的選擇,實際上只是他的又一次冷酷的自我安慰。

讓我們從《枕頭人》這個故事中再回憶一下卡圖蘭(或者說作者馬?。嚯y的態(tài)度。枕頭人穿越回去勸孩子提前自殺,是因為它害怕、拒絕苦難,認為在兩次自殺之間白白經歷那些苦難沒有意義,所以讓孩子提前自殺是在“救贖”。在現實中,哥哥喜歡枕頭人的故事,也照著枕頭人的方法去“幫助”孩子們,因為他同樣畏懼苦難。但卡圖蘭完全不同,因為他發(fā)現苦難是逃不脫的:一是枕頭人自己都逃不脫,于是回到以前把枕頭孩毀滅了(自我毀滅)。二是枕頭人自我毀滅后,那些死去的孩子并沒有去天堂,而是重新回到了苦難當中。所以枕頭人只是面對黑暗前,一種善良但無用的暖光而已。對卡圖蘭來說,真正能夠抵抗黑暗的,是故事,所以他愿意為之付出生命,自己的,哥哥的。
卡圖蘭代表了現代文學中一種非常重要的自覺:“故事就是自為的存在,不承擔意義,不提供謎底”。如同玩弄語言的馬拉美,拋棄掉抒情的血肉,潛心玩弄文學的“元法則”。同時,也暗示了一點,故事的生產者和聆聽者存在著一段不可跨越的距離,這段距離足以讓真假錯亂。圖波斯基警官試圖從卡圖蘭的小說中發(fā)現他的陰暗內心甚至犯罪線索,這是荒謬的。我們拼命解讀這個故事,可能也是荒謬的。甚至卡圖蘭自己說的那些話,有沒有混淆故事和現實,我們也不知道(他真的殺了父母嗎?或許也未必?。?。于是“故事”的純粹性在這種互動和張力中得到了體現,這種文學觀或許是馬丁想表達的核心命題,是全劇的骨架。

至于劇中充斥的苦難、掙扎和時不時的善良火種,是附著在骨架上的血肉,負責通過引發(fā)移情來把讀者拽入他的敘事圈套。他用故事逗你哭,逗你笑,讓你陷入混亂和迷茫,在你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猛然發(fā)現,他早就告訴過你,“這就是個故事而已”。
馬丁可能是個文學理論家,我可能花了3個小時,讀了一篇文學理論的論文。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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