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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大畫幅相機，拍下了眼中的中國
原創(chuàng)： 阿改 象外
懂不懂藝術(shù)都能看懂的 象外
行望山河 ：張克純作品展
三影堂攝影藝術(shù)中心
時間 ：2019年10月25日 - 2020年2月23日
地點 ：北京市朝陽區(qū)草場地155A三影堂
票價 ：60元
張克純最廣為人知的其中一張照片，是在寧夏拍的《煤場里的佛像》——
從前景向遠景推進，你會依次看到煤場上的煤堆和車轍、巨大的佛頭和白衣黑褲的老人、低矮的民房和崇高的賀蘭山。老人仰首看著佛像；佛卻眼瞼低垂，俯瞰灰突突的大地。
另一張拍攝于騰格里沙漠的照片《向沙漠抽水的人》同樣有名：沙漠、水塘和萬里無云的天空將畫面分割成上下兩部，左下角，一個男人挽起褲腳，手持細長竹竿/木棍，如同雕塑一般站在水里，他的身后，是一條延伸出畫面之外的黑色水管。
簡潔、闊大、寂寥，乃至有些魔幻而荒誕。
那是高級的減法；是張克純的“決定性瞬間”；也是張克純眼中的中國。
本文圖片由藝術(shù)家本人和三影堂攝影藝術(shù)中心提供
1980年生于四川巴中，張克純?nèi)缃褚咽球懵晣H的中國攝影藝術(shù)家。他早年學(xué)繪畫，大學(xué)念的是廣告藝術(shù)設(shè)計，畢業(yè)后干室內(nèi)設(shè)計，“其實就是沒日沒夜地畫圖”。
在“一席”的一次演講中，他憶及自己最后一次“崩盤”的經(jīng)歷：
我記得最后一次畫圖是在一個晚上，當(dāng)時我一個朋友給我一個方案說，早上九點鐘要交去投標(biāo)。我到后半夜還沒畫出來，急得在那兒砸鍵盤。最后我給他編了一條短信，我說我可能要離開這個行業(yè)了，我不想再畫圖了，可能這個圖我交不了了。然后我就關(guān)掉了手機，消失了。
足球和攝影是他的兩大愛好。排除了將踢球作為職業(yè)這個可能的選項，張克純開始在攝影上花越來越多的時間。他拍過婚禮，做過攝影助理，給媒體供過稿，最后發(fā)現(xiàn)：“這些跟我之前的工作其實沒有太大區(qū)別——這不是我想要的攝影”。
2009年，他從上海辭職回到成都，準(zhǔn)備自己的攝影系列，寫計劃書，找贊助。他的運氣不錯——成都一個老板愿意資助他20萬，而此前在上海的攝影公司的老板則資助了他一臺林哈夫大畫幅相機。就這樣，他開始了自己長達三年的黃河之行。
起初去的黃河入海口所在的山東東營。他在一個小鎮(zhèn)上租了一輛自行車，背著沉重的相機和三腳架，每天騎著車到處晃。
對于當(dāng)?shù)厝藖碚f，張克純是一個略微奇怪的陌生人和入侵者。雖然沒有惡意，但他們多半不解：“拍這個有什么意思？你應(yīng)該去拍那些美麗的風(fēng)景”。但張克純又不像是記者，而是慢條斯理地擺弄自己的相機，尋找角度，最后才把三腳架一杵，“就像搞測量的一樣”。
“那你一天大概要拍多少張？”我問他。
“不一定，有時候去了好多天都不拍，連相機都沒拿出來過。”他回答。
更多時候，這個攝影師是在行走，沒有人對話，“甚至拍攝的對象，我都沒有跟他說過話，拍完就走了”。他盡量不干擾拍攝對象，而是等待，等到他們進入“有一點像發(fā)呆”的狀態(tài)，才按下快門。
在內(nèi)蒙古，他遠遠地拍下冬日里在黃河冰面上鑿洞釣魚的人群；
在陜西，他所拍攝的河心小島上的那個人，仿佛從開天辟地之后就站在那里；
而同樣在陜西，他拍下廢棄的水塔，那是黃河灘上的工業(yè)遺跡，“洪水退去的時候有些人就在那兒捕魚，”他說，“他們真的捕到了魚。我買下他這么長一條鯉魚，等他不注意我就又把它偷偷放到河里去了”。
三四年的時間里，他每次去黃河沿岸的不同城市待上一個月，然后再回到成都，沖洗膠卷，整理思路，然后再出發(fā)。山東、河南、山西、陜西、青海、甘肅、寧夏……有些地方甚至去過好幾次，用大畫幅的底片，他拍攝了一兩千張照片。
選擇拍黃河，是因為“讀了張承志的《北方的河》”，張克純說，自己“被書中滾燙的文字所影響，決定去黃河邊走一走，去感受黃河帶給的父親般的博大和寬廣，在遼闊的、奔流不息的黃河尋找到我的根”。
然而——
在一路走來，我意識里的那條河正在被現(xiàn)實的洪流淹沒，那條心中傳奇的河再也找不到了，這是一種深刻的悲觀的基礎(chǔ)。但是，對于一個幅員遼闊又歷史悠久的國度來說，前途最終是光明的。因為這個母體里會有一種血統(tǒng)，一種水土，一種創(chuàng)造的力量使活潑健壯的新生嬰兒降生于世，病態(tài)軟弱的呻吟將在他們的歡聲叫喊中被淹沒。從這種觀點看來，一切又應(yīng)當(dāng)是樂觀的。
《詩經(jīng)》的“國風(fēng)·衛(wèi)風(fēng)”中有一首《碩人》，詩中有“河水洋洋，北流活活（guo一聲）”，張克純?nèi)『竺嫠膫€字，作為自己這個系列的名字。
《北流活活》讓他獲得法國阿爾勒攝影節(jié)發(fā)現(xiàn)獎。那顯然是一個杰出的系列，但對我而言，更具吸引力的是影像內(nèi)外的時間感——一方面，攝影凝固的那個瞬間成了某時某地的中國切片，它被寫入歷史，遑顧此前的來歷、此后的變化；另一方面，在影像之外，攝影師投入的大量時間實際上是“無效”的，是在行走中的等待和消耗。但正是這種漫長的行走，才使得被捕捉下來的瞬間彌足珍貴。在數(shù)碼攝影成為絕對主流的今天，那樣的低“出片率”尤其具有不一樣的意義。
在《北流活活》中，張克純是旁觀者；到了下一個系列《山水之間》，藝術(shù)家自己選擇入鏡了。
契機來自在山東東營的一次拍攝。那里有一個亞洲最大的人工湖，因為改造，當(dāng)時湖水被放干，只留下一座人工假山。張克純?nèi)サ臅r候正是冬天，只有一個游客，他本想讓游客在假山上給他拍張照，遭到后者拒絕后，他跟對方達成了共識：張克純?nèi)ゼ偕缴?，而游客幫他按下快門。
“當(dāng)時我有一個考量：我們既是旁觀者，也是參與者；既置身度外，也身處其中。”張克純后來如此解釋自己的動機。
不同于《北流活活》以黃河為線，《山水之間》以點切入對中國的拍攝——新疆、河北、湖南、江西……如果說此前是直覺在發(fā)生作用，如今的創(chuàng)作則有更多理性和計劃的痕跡，雖然，藝術(shù)家的那種入鏡/介入，是以一種難以識別的方式進行的。
張克純意識到了那種矛盾性：“一方面我想深入到這個國家里去，去看這些人在做什么事情；另一方面，我又想在東方美學(xué)這條路上走得更遠一點，所以我現(xiàn)在想的是怎么把它們更好地結(jié)合起來?！?/p>
換而言之，他日漸意識到東方美學(xué)尤其是中國傳統(tǒng)山水畫對自己的影響（北宋范寬的《溪山行旅》對他有深刻的影響），但又無法放下對現(xiàn)實的關(guān)注。“你必須跟這個時代有所關(guān)聯(lián)，否則這些圖式就沒有意義，你的表達最后變成方法論了，那就不行。”
最佳的案例也許是那張《黛山》。那是位于四川藏區(qū)的一座由糜棱巖（一種顆粒很細，基質(zhì)由石英、云母類礦物微粒組成的致密堅硬巖石）構(gòu)成的山，在大畫幅相機的收攝下，它顯得異常不真實——是真的山，但又像文玩清供的那種假山，令人想到中國山水畫的構(gòu)圖和筆觸。
那并不是一張風(fēng)景照——如果仔細畫面的右上角，你會發(fā)現(xiàn)普通的山體上被“蓋”了一個“圖章”，標(biāo)示這是一個歡迎游客前來觀光的地質(zhì)公園。那是不可磨滅的人工痕跡，而張克純，就站在畫面的左下角，成為這亦真亦幻的現(xiàn)實的見證者。
正在北京三影堂攝影藝術(shù)中心上演的張克純個展《行望山河》，策展人蔡萌撰文道：
2008年以來的中國以前所未有的發(fā)展速度一躍成為世界第二大經(jīng)濟體。生活在這個大歷史中，張克純身上所具有的歷史感，表現(xiàn)出他不僅希望成為歷史的親歷者與見證者，更希望成為這一歷史的穿越者。
帶著這份期待，張克純以一種淡然、冷靜與沉著的視角出發(fā)，憑借一種韌性和執(zhí)著，他穿越山川與河流、鄉(xiāng)野與城市，去觀察這個國家；構(gòu)筑出一種深沉、優(yōu)雅的圖像結(jié)構(gòu)和虛幻、悠遠的壯麗之美。
……隨著觀看的不斷深入，在克純看來，如何在一個全球化格局中，找到一種中國景觀，或者景觀攝影中的中國性，似乎更為重要。
在三影堂采訪張克純時，我問他是否喜歡美國作家何偉（Peter Hessler）筆下的中國，他因此提及何偉在某部作品里描寫的北方：“他形容北方的風(fēng)景就是一片麥田連著一片房屋，一片房屋連著一片樹林，不停地重復(fù)。這也是我在北方坐長途車發(fā)呆時的一個印象?！?/p>
小時候他的家?guī)装倜字饩褪呛恿?，對水的親近因此給予了拍攝黃河天然的理由；成年后他迷戀北方，被宋畫中北派山水所吸引，他說：
“可能因為我住在南方，所以對北方冬天的荒寒之境更感興趣。那種寒林蕭瑟在我眼里就是美，所以經(jīng)常等葉子一掉，我就要出去拍一些東西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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