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說過，《西游記》這本奇書融進了無數(shù)人的心血和情感，所以它也常能激發(fā)起我們的共鳴。不同的讀者，有各種不同的感受和啟發(fā)，每個人總能在這里頭找到他自己思想與情感的投影，因此，在中國許多小說名著里，從沒有哪一本書能像它這樣，具有各式各樣的“讀法”。

——有些人說它是在講金丹大道，有些人說它是宣揚佛法，有些人說它講的是“收其放心”的儒家道理，也有人說它是在反抗或諷刺現(xiàn)實社會和政治，更有人說，你們都猜錯了，這本書至多不過是一部有趣的滑稽小說或神話小說，什么意思也沒有，只不過有點愛罵人的玩世主義而已……

近代學者也企圖從各個角度去探討它，有些人把書里的人物拿來和弗洛伊德心理學相比較，有些人研究它的神話內(nèi)涵，有些人探討其結(jié)構(gòu)象征，有些人注意它所表現(xiàn)出來的社會意識，有些人則說它是個智慧的喜劇……

當然，這許多說法，各有其依據(jù)，也多半能言之成理，雖然各有著十分歧異的論點，但并不妨礙它們之間理論上的并存性。

我們這樣說，并不意味著我們將采取一種頇顢不負責任的態(tài)度：“甲好，乙也不錯，丙嘛，也可以?！毕喾吹兀覀円灿形覀冏约旱目捶?，可是我們?nèi)匀幌Ｍx者能具有一份開放的胸襟，能夠從以上各種角度去看這部奇書，去領(lǐng)略各種不同的蘊含。

在以上各類看法中，應該稍微提一下的，是有關(guān)佛、道的部分。由書里對佛經(jīng)內(nèi)容經(jīng)常弄錯的情形看來，本書不太可能是一本單純?yōu)樾麚P佛法而寫的書。

它里面雖曾敘述佛、道斗法的經(jīng)過（如車遲國悟空和虎、鹿、羊斗法），但那其實是采自敦煌舍利佛與外道六師斗法變相圖這一類民間傳說，而予以改編創(chuàng)造的。

有些人認為它就是影射明世宗崇道滅僧，已不甚站得穩(wěn)，何況說它是弘揚佛法呢？

在《西游記》那些章節(jié)題目、詩詞、回末對句里，我們反而可以看到各種陰陽五行、丹鼎爐火等名詞，例如孫悟空是金公、豬八戒是木母、沙和尚是黃婆（代表土）、唐僧則是“一頭水”。

又如盤絲洞七個女妖捉住唐僧，題目就叫作“盤絲洞七情迷本”；悟空用芭蕉扇扇滅了火焰山，就說是“坎離既濟真元合，水火均平大道成”“水火調(diào)停無損處，五行聯(lián)絡如鉤”；豬八戒幫助孫悟空大戰(zhàn)牛魔王，則高吟“木生在亥配為豬，牽轉(zhuǎn)牛兒歸土類。申下生金本是猴，無刑無克多和氣”……這一類情形，遍布全書。

但我們?nèi)绻鶕?jù)這些現(xiàn)象，就又認定它是本道教徒煉丹的書，也未免太天真了。

事實上，陰陽五行的基本概念幾乎遍布于中國所有經(jīng)典中，也是宋、明以來哲學思想背后一個極其重要的概念體系。

《西游記》的作者，則有意運用這樣一個完整而綿密的體系架構(gòu)，來傳達他的思想和對人生的看法。這些看法，展示了人性由束縛到解脫，一連串修持的過程。

首先，孫悟空又名“心猿”，所以真假猴王大鬧天地那一回，題目就叫作“二心攪亂大乾坤”；悟空學道的地方則稱為“靈臺方寸山”。十四回又說：“佛即心兮心即佛”。處處都顯示了作者對“心”的強調(diào)，所謂：“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八十五回），只要掌握住這顆心，不要“縱放心猿”，自然平安吉祥。

可是，您如果以為作者只是要人掌握住這顆心，那又錯了。

第十三回說得很清楚：“心生，種種魔生；心滅，種種魔滅！”八十一難的許多妖魔惡怪，其實都是“心”所幻化出來的，例如《真假猴王大鬧乾坤》，即是二心沌亂的結(jié)果；悟空和八戒大戰(zhàn)牛魔王時，悟空更高吟：“牛王本是心猿變！”即心即魔，要心滅魔滅，就必須“無心”（第五十八回：“禪門須學無心訣，靜養(yǎng)嬰兒結(jié)圣胎”）；由護持此心而到無心，也就是由修道而到證道的歷程，既已證道，則五行本是空寂，百怪都屬虛名了（見一百回）。

經(jīng)由這種歷程，本書主要在點出一個“空”字，所謂四大皆空，五行空寂。

美猴王迸出石胎，遠赴靈臺方寸學道時，那位開門的道童是“心與相俱空”，菩提祖師是“空寂自然隨變化”，又替猴王取了一個名字，叫悟空：“鴻濛初辟原無姓，打破頑空須悟空?！?/p>

換言之，孫悟空這個角色和《西游記》這本書，就是在教人如何悟空，并打破頑空，所以六十一回又說：“打破頑空參佛面?！?/p>

大乘空宗佛學，主張一切世間物象都沒有獨立的實質(zhì)自體，一切心的作用也是這樣，《西游記》可能就是運用這種理論，套進他自己那個概念體系去的。經(jīng)由打破一切世相頑空（剿殺幻象妖魔）來悟“空”，也是一段心性修持的歷程，所以本書開宗明義第一章標題就是“心性修持大道生”。

這種歷經(jīng)萬有假相而證道悟空的過程，揭示了一個人性由束縛到解脫的主題，孫悟空（心猿）頭上的金箍象征一個具體的束縛，等到他成佛了，束縛也消失了。所以我認為《西游記》主要的意義就表現(xiàn)在這兒。

當然啦，我們在提供以上這種對《西游記》的解釋時，必須附帶說明三點：

一、這種詮釋，寫得十分簡略，其中有許多曲折，非千言萬語不能細談。

二、我們這項解釋，是針對全書主要結(jié)構(gòu)來說的，并不排斥其他各種解釋的可能。因為，我們說過，《西游記》的產(chǎn)生，源于眾多人的創(chuàng)造，所以它的內(nèi)容包含十分復雜，雖然有以上我們所說的主要結(jié)構(gòu)，但其他零星散布的各種思想也都兼容并蓄著。

三、以上我們所說的這層意義，既然是透過《西游記》整本書來表現(xiàn)，運用它的整體架構(gòu)來展示，那么，它當然不可能用另外一種結(jié)構(gòu)來復現(xiàn)，想要改寫《西游記》，而又保存原來那種意義，實在是不可能的。因此，我們改寫的工作勢必一方面告訴讀者它原書說的是些什么，而另一方面再把我們改弦更張的經(jīng)過稍作說明。

……

選摘  | 《西游記 : 取經(jīng)的卡通》

編撰  |  黃慶萱 / 林明峪 / 龔鵬程

出版  |  九州出版社

《西游記》是中國神話小說的代表作品，描寫唐僧師徒四人去西天取經(jīng)的故事。一本正經(jīng)的“卡通好人”，帶著刁鉆好斗的“卡通英雄”、憨呆逗笑的“卡通小丑”、沒有脾氣的“卡通忠仆”，為求取真經(jīng)，跋山涉水，一路西行，與各種妖魔鬼怪斗智斗力，最后抵達西天極樂世界。本書是改寫本，一冊之中，十幾萬字，再現(xiàn)了《西游記》的精華。